管氏的聲音不高,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平緩,慢慢道:
“人這一輩子,長著呢!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你看看你,現在在國企上班,端的是鐵飯碗,多少人羨慕不來的安穩工作。你有文化,有前程,有啥坎是邁不過去的?值得把自己糟踐成這樣?”
她頓了頓,觀察著悅悅的神色,繼續道:
“今天天大的事,到了明天,也就是個‘昨天’。了,日子還得往下過,你這麼傷心,不吃不喝,跟自己過不去,不是傻嗎?有啥事,說出來。太奶和你姥姥,這麼大歲數了,啥事沒見過?你說出來,心裡鬆快了,咱們一起想法子,天塌不下來。”
管氏的話,字字句句,都敲在悅悅心上,也敲在斜對面客房裡,每一個豎起耳朵的親人心裡。陳想娣的眼淚又止不住了。
林浩別過臉,喉結動了動,所有人都盼著,盼著悅悅能開口,哪怕只是哭訴一聲。
悅悅任由管氏握著手,低著頭,看著自己另一隻放在膝蓋上、微微顫抖的手。
姥姥在廚房裡開火煮餃子的聲音,咕嘟咕嘟的水聲,食物的香氣漸漸瀰漫開。這一切熟悉而溫暖,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她能看見,能聞到,卻感覺不到暖意。
管氏的話,她聽進去了,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在她早己麻木的心上。
國企,鐵飯碗,前程……這些曾經讓她和爸媽驕傲的東西,此刻聽起來那麼可笑,那麼遙遠。
她還有什麼前程?她己經被拖進了最骯髒的泥潭。
說出來?怎麼說?說她被陳軍賣了?說她被李遠航那個畜生……還拍了照片?說她己經髒了,爛了,還要連累全家丟人現眼?
不!能說!
她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面依舊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她慢慢抽回被管氏握著的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太奶,我沒事!真的!就是……就是心裡一時轉不過彎,我會自己處理好的。您別擔心,我會……好好的。”
說完,她就不再開口,目光空洞地望向廚房的方向,像是在專注地等著那鍋餃子,又像是透過那熱氣,看向了某個無人知曉的、黑暗的深淵。
管氏看著外孫女蒼白卻異常平靜的側臉,心裡沉沉地嘆了口氣。
這孩子,是把所有苦水都自己吞了,把心門焊死了。
金花端著熱氣騰騰的餃子出來時,就看到這樣一幕:悅悅安靜地坐在沙發上,太奶坐在旁邊,兩人都沒說話,空氣安靜得讓人心頭髮慌。
“悅悅,餃子好了,快,趁熱吃。”
金花把碗筷擺到悅悅面前的茶几上,聲音放得又輕又柔。
悅悅“嗯”了一聲,拿起筷子,低下頭,開始小口小口地吃餃子。她吃得很慢,很機械,像是在完成一項任務。
眼淚,悄無聲息地,一滴滴砸進碗裡,混著湯汁,被她一起嚥了下去。
斜對面的客房裡,透過門縫看到這一幕的所有人,都紅了眼眶,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疼,卻又無能為力。
悅悅剛把第三個餃子勉強塞進嘴裡,旁邊沙發她包裡,手機“嗡嗡”震了兩下。
聲音不大,可在這死靜的屋裡,跟打了個雷似的。
悅悅手一抖,筷子差點掉了,半個餃子滾回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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