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辰風站起來，朝餐廳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陸遠征，猶豫了一下，開口問了一句：
“爺爺，您打算在這兒住多久？”
陸遠征頭也不抬，翻了一頁報紙，語氣雲淡風輕：“住到慈慈生完孩子，母子平安。怎麼，嫌我礙事？”
“還是說，你小子看我老頭子不順眼了，就攆人走？我告訴你，我老頭子就住下了，還不走了，想攆人走，那不能夠！”
陸辰風連忙搖頭：“不是不是，您想住多久住多久，我只是怕您在北京那邊的事務沒人打理。”
陸遠征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我退了休了，有什麼事務好打理的？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輪不到我這個老頭子操心。”
“你管好你自己，別讓我操心，就是對我最大的孝順了。”
陸辰風沒有再說話，轉身走進了餐廳。他坐在餐桌前，端起那碗小米粥，喝了一口，溫熱粘稠，帶著一股樸實的穀物香氣。
他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喝著粥，心裡頭像有一塊石頭，被爺爺那三句話撬動了一下，鬆動了一點，但還沒有完全搬開。
他還需要一點時間，而陸遠征，有的是耐心。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著，平淡中帶著一種被強行矯正過來的秩序。
陸辰風確實遵守了那三條規矩，他不再半夜起來查崗了，雖然還是會失眠，但至少他躺在自己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強迫自己不挪動腳步。
他把書房的顯示器拆了，親手拔掉電源線，捲起來塞進了儲物箱，他甚至在週末的時候，真的帶著慈慈去了一趟深圳灣公園，兩個人沿著海濱棧道慢慢地走了一段路。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溼的氣息，慈慈的頭髮被風吹亂了，他伸出手替她攏好，手指碰到她溫熱的臉頰時，心裡頭像有一根弦被輕輕地撥動了一下。
但他依然沒有完全放鬆下來，他的眉心依然習慣性地蹙著，他的睡眠依然很淺，他依然會在吃飯的時候忽然走神，筷子夾著菜停在半空中，目光空洞地盯著某處。
陸遠征看在眼裡，但沒有再說什麼，他知道，有些傷口需要時間癒合，有些恐懼需要時間消散。
他己經把該說的話說完了，剩下的，只能靠陸辰風自己慢慢地消化。
有一天傍晚，陸遠征坐在後花園的桂花樹下乘涼，手裡搖著一把蒲扇，面前擺著一壺剛泡好的鐵觀音。
慈慈從屋裡走出來，在他旁邊的藤椅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雙手捧著杯子，輕輕地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小口。
兩個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慈慈放下茶杯，忽然開口說了一句：“爺爺，謝謝您。”
陸遠征搖了搖蒲扇，語氣平淡：“謝我什麼？”
慈慈低下頭，指尖在茶杯的杯沿上輕輕地劃過，聲音輕柔：“謝謝您來管他，我實在拿他沒辦法了，我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但他聽您的。”
陸遠征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歲月沉澱下來的通透：
“他不是不聽你的，他是不敢讓自己停下來！他父母走的時候，他才十三歲。那時候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被推進太平間。”
“那種無力感，他一首帶到了現在，你懷孕這件事，把他內心深處那個十三歲男孩的恐懼重新激活了，他害怕歷史重演，害怕自己再一次什麼都做不了。”
慈慈的眼眶有些發紅，她低下頭，沒有說話，陸遠征轉頭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慈祥和溫和，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一些：“但你不用擔心，他是我陸遠征的孫子，他身上流著我們陸家的血。”
“他會挺過來的。他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和一個比他更強的人來告訴他，他可以停下來。”
慈慈抬起頭，看著陸遠征那張佈滿皺紋卻依然堅毅的臉，心裡頭像有一盞燈被點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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