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重新陷入了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空曠的、虛無的安靜，而是一種被無數種情緒填滿了的、厚重的、幾乎可以用手觸控到的安靜。每個人的心裡都在翻湧著不同的念頭 。
招娣在回憶慈慈小時候的樣子，周老師在計算手術大概還需要多長時間，豆豆在想自己當年在產房外面等菲菲時的感受，菲菲在想自己當年躺在產房裡時心裡頭的恐懼和期盼。
而陸辰風，他什麼都沒有想，他不敢想。
他只能盯著地板上那條縫隙，把它當成全世界唯一真實的東西，一秒一秒地捱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個小時，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更長，產房的門終於打開了。
那扇門被從裡面推開的時候，發出了極其輕微的一聲吱呀，但在那條安靜的走廊裡，那聲吱呀像一道驚雷，瞬間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李主任站在門口，口罩己經摘掉了，臉上帶著疲憊但輕鬆的笑意。
她環顧了一圈走廊裡那一張張寫滿了焦慮和期待的臉，然後微微一笑，聲音清晰而篤定：“母女平安。七斤三兩，非常健康。”
招娣猛地從長椅上站起來，動作太快，膝蓋撞到了前面的椅背，發出一聲悶響，但她完全沒有感覺到疼。
她衝到李主任面前，聲音沙啞而急切地問了一句：“慈慈呢？她怎麼樣？”
李主任笑著點了點頭：“陸太太狀態很好，麻醉清醒之後己經在產房裡和孩子進行了肌膚接觸，再過半個小時，她就會被送回病房，你們就可以見到她了。”
招娣站在那裡，聽到“狀態很好”西個字的時候，雙腿一軟，差點站不穩。
周老師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地架住了她。
招娣靠在他身上，抬起手，捂住嘴，眼淚無聲地湧了出來，順著指縫往下淌。
她沒有哭出聲來，但她的肩膀在劇烈地抖動，整個人像一座被雨水浸透了的堤壩，終於在那個瞬間徹底崩塌了。
周老師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攬著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後背。
他的眼眶也紅了，但他沒有讓眼淚流下來，他抬起頭，看著產房那扇敞開的門，目光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柔軟和感激。
陸辰風站在人群的邊緣，沒有擠到前面去。他聽到“母女平安”那西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一樣，緩緩地坐回了長椅上。
他坐在那裡，低著頭，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終於哭了出來，他沒有發出聲音，但他的眼淚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洇開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陸遠征拄著柺杖，慢慢地站起來，走到李主任面前，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顫抖：“孩子呢？我能看看她嗎？”
李主任笑著側過身，朝產房裡面招了招手。一名護士抱著一個鵝黃色的襁褓走了出來，襁褓裡裹著一個小小的、皺巴巴的、閉著眼睛的嬰兒。
陸遠征看著那個襁褓，看著那張小小的、紅彤彤的臉，看著那雙緊閉著的、眼皮上還帶著細細絨毛的眼睛，握著柺杖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極其輕柔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嬰兒的臉頰。
皮膚溫熱而柔軟，像春天裡剛冒出來的第一片嫩葉，像清晨花瓣上凝結的第一顆露珠。他收回手，低下頭，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得見：“老伴兒，你有重孫女了。”
他站在那裡，拄著柺杖，低著頭，肩膀微微地抖動了一下，又抖動了一下。
但他始終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護士手裡那個小小的襁褓，嘴角緩緩地浮起了一絲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但它確確實實地存在於那張被歲月刻滿了溝壑的臉上，像冬天的冰面上出現的第一道裂縫，預示著春天即將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