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靜默了一下，沒有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髒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夾克，又看了看父親身上那件灰撲撲的、袖口己經磨破的外套，臉上露出了一種複雜的表情。
那是混合著窘迫、猶豫和自卑的神色，他站在原地，沒有邁步，嘴唇嚅動了幾下，才開口說了一句：“小梅，我們這個樣子……去你那兒……不方便吧？”
“你看，我和爸就像乞丐一樣，去你家也是給你丟人，要不還是算了，讓左右街坊知道了，這多不好呀！”
小梅轉過頭，看著虎子，目光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有什麼不方便的？你是我哥，爸是我爸，你們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我住的地方就是你們住的地方！”
“我從來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別人怎麼想是他們的事，你們是我的親人，無論你們是否富貴，是否貧賤，咱們都是血濃於水的親人，走，和我回家！”
虎子還想說什麼，但看到小梅那雙紅腫的眼睛裡閃爍的光芒，他的心自卑到了極點，他低下頭，心中天人交戰。
他自己吃苦不怕，就怕老父親跟著他一起遭罪，一起吃垃圾桶裡撿來的垃圾，一起在公園的躺椅裡面忍受秋風，他咬咬牙然後點了點頭。
“好，我們和你回去！”
小梅扶著林老頭站起來，林老頭在長椅上坐得太久，腿腳有些麻木，站起來的時候趔趄了一下，小梅連忙用肩膀撐住他，一隻手牢牢地攙著他的胳膊。
“爸，慢點，不著急。”
林老頭站穩了，側過頭看著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女兒，看著她那張己經有了細紋的臉龐，心裡頭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當初看上了陳軍給的那些彩禮和東西，才把女兒嫁了過去，如今還要靠女兒接濟，她這個老東西可真不是個東西！
林老頭有些羞愧，想安慰女兒，可自己又是這個處境，又該安慰她什麼呢？思慮良久，最終只是輕輕地拍了拍女兒的手背，說了一句：“走吧。”
從公園到翡翠灣的距離並不遠，步行大約十五分鐘。
但這十五分鐘的路程，對虎子和林老頭來說，卻像是走過了很長很長的一段路。
他們跟著小梅穿過那條種滿梧桐樹的街道，穿過那個擺放著歐式雕塑的小廣場，穿過那扇氣派的小區大門，門口穿著制服的保安看到小梅，還主動向她點頭致意，叫了一聲“陳太太好”。
小梅微微頷首回應，然後領著父親和哥哥走進了小區。
虎子走在小區平整的石板路上，看著兩旁修剪整齊的草坪和灌木，看著那些錯落有致的別墅和公寓樓，看著樓下停著的一排排他叫不出名字的轎車，心裡頭像有一面鼓在咚咚地敲著。
他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小梅……你住在這兒？”
小梅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地說：“嗯，住在這兒是小寶的大伯幫忙安排的。”
虎子想問更多，但看到小梅臉上那種不欲多談的表情，又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默默地跟在她身後，踩著那些光潔的石板，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棟他從未想過自己會踏入的樓房。
他們走進電梯，小梅按下了二十八樓的按鈕。電梯門緩緩關閉，轎廂平穩地上升。
虎子站在電梯裡，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手心不自覺地滲出了一些汗。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父親，林老頭也在看著那跳動的數字，臉上帶著一種相似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父子倆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但他們在彼此的眼神里讀到了同樣的東西：他們即將踏入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電梯在二十八樓停了下來，門開啟，小梅領著他們走出去，走到走廊盡頭的那扇門前，從包裡掏出鑰匙，打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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