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呼喚,沙啞而顫抖,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的,帶著五年的思念、五年的愧疚、五年的牽掛,在清晨的空氣中迴盪著。
虎子也認出了她,他坐在長椅上,仰著頭,看著站在他面前的妹妹,看著那張五年未見的臉,看著那雙含著淚水的眼睛,他的嘴唇嚅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像一個溺水的人,在冰冷的水中掙扎了太久太久,突然看到了一塊浮木,卻發現自己己經沒有了呼喊的力氣。
小梅衝了過去,她撲到虎子面前,蹲下來,雙手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因為用力而深深地陷進了他破舊的衣袖裡。
她看著他,淚如雨下,聲音破碎得幾乎無法連貫:“哥……你怎麼……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怎麼會變成這樣?你的衣服呢?你的鞋呢?爸呢?爸在哪裡?”
虎子沒有說話,他緩緩地轉過頭,看了一眼長椅的另一端。
小梅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那個蜷縮在長椅一端、佝僂著背、頭髮花白的老人。
老人似乎被他們的動靜驚醒了,緩緩地抬起頭來。
那是一張蒼老的、佈滿皺紋的臉,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他茫然地看著小梅,渾濁的眼睛裡沒有焦點,像是在辨認著什麼,又像是在回憶著什麼。
小梅認出了他。
“爸——”
那一聲呼喚,像一隻被箭射中的飛鳥,從高空首首地墜落下來,帶著撕裂般的疼痛。
她撲到林老頭面前,跪在地上,雙手捧著他那張瘦削的臉,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滴在他乾裂的手背上,滴在他破舊的衣襟上,滴在冰涼的地面上。
“爸……你怎麼瘦成這樣了?你怎麼……你怎麼會在這裡?你的柺杖呢?你的衣服呢?你冷嗎?你餓嗎?你說話啊爸,你跟我說句話……”
林老頭看著跪在他面前、淚流滿面的女兒,渾濁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光亮。
他伸出那隻佈滿老年斑的、枯瘦如柴的手,顫抖著撫摸著小梅的頭髮,像很久很久以前,她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他經常做的那樣。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然後發出了一種沙啞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
“小梅……是你嗎……我不是在做夢吧……”
“是我,爸,是我。”
小梅握住父親那隻冰涼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泣不成聲,“不是做夢,真的是我,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林老頭的手在顫抖,他的聲音也在顫抖:“我以為……我以為我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你哥跟我說,你走了,去了很遠的地方……我以為你不要我們了……”
“我沒有,爸,我沒有不要你們。”
小梅拼命地搖頭,淚水隨著她的動作西處飛濺,“我每天都在想你們,我每天都在想……我只是不敢回來,我怕陳軍找到我,我怕他搶走小寶……爸,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讓你受苦了……”
林老頭撫摸著她頭髮的手停了一下,然後他的眼眶也紅了。
但他沒有讓眼淚流下來,他只是輕輕地拍了拍女兒的頭,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傻孩子……說什麼對不起……你過得好,就好了……”
虎子坐在一旁,低著頭,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他沒有發出聲音,但淚水從他的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腳下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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