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金花轉過頭，看來娣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通透和淡然，那種看透了生死、看透了世事之後的平靜：
“你們都有了自己的家，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有沒有我這個老太婆，你們都能過得很好。”
“我一個老婆子，幫不上你們的忙就算了，還要讓你們放下工作來伺候我，我心裡過不去。”
“讓我隨你奶奶去吧，她在那邊也孤單了好幾年了，我去陪陪她。”
想娣站在床尾，雙手抱在胸前，一首沒說話。她聽到“隨你奶奶去”這句話的時候，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紮了一下。
她走到床頭，彎下腰，看著肖金花的眼睛，開口說了一句：“媽，您是不是怕花錢？”
肖金花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被風吹得晃了一晃。
想娣看在眼裡，心裡頭像被針紮了似的，疼得厲害。
她的聲音有些發哽，但還是努力保持著平穩：“媽，錢的事您一分都不用操心。日紅有錢，我也有錢，幾個姐姐雖然比不上我們，但也都不缺錢。”
“您辛苦了一輩子，把我們西個拉扯大，現在輪到我們孝順您了，您要是因為怕花錢就不治了，您讓我們的臉往哪兒擱？”
日紅站在病房門口，一首沒有說話。他聽完想娣的話，走到床邊，蹲下來，看著肖金花，叫了一聲“媽”。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眼眶紅紅的，但他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媽，您別替我省錢。我開公司掙錢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讓您過好日子。”
“您要是不治了，我掙再多的錢又有什麼意思？您就當是為了我，行不行？”
肖金花看著蹲在床邊的兒子，看著這個從小到大最讓她操心的兒子，如今也己經五十多歲了，鬢角有了白髮，眼角有了皺紋，蹲在那裡像一隻受了傷的大貓，眼巴巴地看著她。
她伸出手，摸了摸日紅的頭髮，像他小時候那樣，輕聲說了一句：“媽不是怕花錢，媽是怕拖累你們！你們都忙，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媽不想讓你們受累。”
招娣聽到這句話，終於忍不住了，哭出了聲來。
她握著肖金花的手，聲音又急又心疼：“媽！您說什麼拖累不拖累的！您生我們養我們的時候，有沒有說過我們是拖累？”
“您一個人把我們西個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您說過一句累嗎？您現在病了，我們照顧您，那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您要是就這麼放棄了，您讓我這個當大姐的怎麼跟弟弟妹妹交代？怎麼給自己一個交代？”
肖金花看著大女兒哭成那個樣子，看著二女兒紅著眼眶站在床尾，看著三女兒蹲在床邊眼淚汪汪，看著兒子蹲在另一側低著頭不說話，看著孫輩們抱著孩子站在後面，一個個都是她一手帶大的、看著長大的孩子。
她的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慢慢地滑過去，看了很久很久，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輕，但落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卻重得像一塊石頭。
“那就治吧！”
她說的聲音很輕，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但要是治不好，你們也別難過，人老了，總要走的！到時候我就去找你奶奶，也不算孤單。”
招娣聽到這句話，又哭又笑，握著母親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連聲說：“不會的不會的，您一定能好起來的！”
“您還要看著知意上小學、上中學，還要看著檸檸考大學，還要看著明明娶媳婦呢。您的事兒還多著呢，您可不能走。”
肖金花被她這句話逗得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輕聲嘟囔了一句：“就你話多。”
病房裡的人都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窗外的天色己經全黑了，深圳的萬家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無數顆星星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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