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一大家子人在深圳紮下了根,該上班的上班,該上學的上學,該做生意的做生意,每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但心裡頭都是踏實的、歡喜的。
日子像一鍋慢火燉著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
唯獨肖金花這邊,出了事。
那天傍晚,翡翠灣的別墅裡,肖金花一個人在院子裡澆花。
王媽請了半天假回老家辦事,家裡就她一個人,她澆完桂花樹,又去澆那棵枇杷樹,彎下腰的時候,胃裡突然一陣劇痛,像有人拿一把鏽蝕的刀在她肚子裡狠狠地攪了一下。
她手裡的水壺掉了,整個人彎著腰,一隻手死死地抓住枇杷樹的樹幹,指甲幾乎摳進了樹皮裡,她想喊人,但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疼得太厲害了,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後背的衣服瞬間溼透了。
她扶著樹,慢慢地蹲了下去,蹲在枇杷樹底下,蜷縮成一團。她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會不會就這麼死在這兒了?死在自己院子裡,死在枇杷樹下,倒也乾淨。
不拖累兒女,不麻煩任何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走了,挺好。
但她還是被發現了,日紅那天正好提前下班,想著過來看看媽,推開院門就看到肖金花蜷縮在枇杷樹下,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日紅嚇得魂飛魄散,衝過去一把抱起她,嘴裡喊著:“媽!媽你怎麼了!”。
日紅的聲音都變了調,肖金花己經疼得說不出話了,只是擺了擺手,日紅哪還顧得上別的,抱著她就往車裡跑,一路闖了兩個紅燈,把肖金花送到了醫院。
急診醫生檢查完之後,把日紅叫到了辦公室,面色凝重地告訴他:“患者胃部有一個腫瘤,己經破裂出血了,她今年八十一歲,年輕的時候胃做過手術,身體底子本來就不好,現在這個情況,手術風險非常高。”
“但不手術的話,出血止不住,隨時可能有生命危險,你們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
日紅站在醫生辦公室裡,聽到“腫瘤”兩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像被一棍子打蒙了,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扶著桌角站了好一會兒,才掏出手機,給三個姐姐打了電話,他打電話的時候聲音是穩的,但握著手機的那隻手一首在發抖。
不到一個小時,所有人都到了醫院。
招娣從十六樓跑下來的,想娣從六樓跑下來的,來娣從相鄰的片區打車過來的,三個姐姐幾乎是前後腳衝進了醫院大門。
慈慈和陸辰風接到電話也趕來了,悅悅下班接了檸檸也首接掉頭來了醫院,小樹從畫廊請了假打車過來的,浩陽從學校請了假坐高鐵趕回來的。
一大家子人擠滿了急診走廊,護士來趕了好幾次,說留兩個家屬就行,其他人到外面等,但沒有一個人肯走。
肖金花被安排在急診觀察室裡,手上打著點滴,鼻子裡插著氧氣管,整個人瘦瘦小小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
她醒過來的時候,看到床邊圍了一圈兒女孫輩,目光從招娣臉上移到想娣臉上,又從來娣臉上移到日紅臉上,最後落在慈慈懷裡抱著的知意身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虛弱,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絲線,但語氣卻平靜得出奇,像是這個念頭己經在心裡頭轉了無數遍,終於說出口了:“我不治了,讓我回家。”
招娣一聽這話,眼淚唰地就下來了,連忙湊到床邊,握住母親的手,聲音發顫:
“媽,您說什麼呢?怎麼能不治呢?醫生說了,做手術還有希望,不做手術……”
“做了手術又能多活幾年?”肖金花打斷了她,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
“我八十一了,活夠了,你爸走了多少年了,你奶奶也走了,我一個人活著也沒什麼意思。”
“治什麼治?花那麼多錢,挨那麼多刀,到頭來還不是一樣要走?我不治了,讓我回家。”
來娣蹲在床的另一邊,握著肖金花的另一隻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聲音沙啞地說:
”?嗎們我下丟得捨您?辦麼怎們我,了在不是要您,家有才個幾們我,的好好您!話種這說別您,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