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隔一天來一次,每次來都帶著自己煲的湯,她坐在病房的沙發上,看著肖金花喝完一碗湯,才放心地離開。
有時候她會跟肖金花聊聊小區裡的事,誰家娶媳婦了,誰家生孩子了,誰家養的狗丟了又找回來了。
肖金花聽著這些家長裡短,時不時插兩句嘴,覺得日子又回到了從前。
想娣每週來兩次,通常在週末。
她來的時候不帶湯不帶菜,帶的是畫廊裡新到的畫冊,或者林浩新畫的作品。
她坐在陽臺上那把藤椅上,跟肖金花聊聊最近的藝術市場行情,聊聊哪個年輕畫家的作品值得投資。
肖金花雖然聽不太懂,但她喜歡聽想娣說話,喜歡看她講到專業領域時那種自信而從容的樣子。
來娣來得最勤,幾乎隔一天就來一趟,跟招娣錯開。
她每次來都帶一堆水果和零食,把肖金花的床頭櫃堆得滿滿的。
肖金花每次都嫌她帶太多,說來娣你這是在餵豬,來娣也不惱,笑嘻嘻地說“媽您多吃點,長點肉才好看”。
日紅是來得最頻繁的,他幾乎每天都來,不管公司多忙,晚上一定要抽出一個小時來康復醫院,陪肖金花吃頓飯,或者只是在陽臺上坐一會兒,聊幾句天。
有時候他工作太累了,坐在藤椅上說著說著就打起了盹,肖金花也不叫醒他,只是拿一條毯子輕輕地蓋在他身上,然後坐在旁邊,靜靜地看著池塘裡的錦鯉發呆。
孫輩們也經常來。慈慈週末會帶著知意來,知意越來越不怕太姥姥了,每次來都要拉著太姥姥的手去院子裡看錦鯉,還要把自己在幼兒園畫的畫拿給太姥姥看。
悅悅每隔一週帶檸檸來一次,檸檸會給太姥姥背新學的課文,或者彈一段古箏給她聽,她最近在學古箏,雖然彈得還不太熟練,但肖金花每次都聽得很認真,聽完還要鼓掌。
小樹一個月來兩三回,每次來都帶著他那隻橘貓的照片給肖金花看,肖金花看著照片說“這貓比你小時候還胖”,小樹笑著反駁說“外婆,我小時候哪有那麼胖”。
浩陽放寒假的時候幾乎天天泡在康復醫院裡,推著輪椅帶奶奶去院子裡曬太陽,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就坐在旁邊陪著,祖孫倆安安靜靜地待上一個下午。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去了,春天來的時候,院子裡的桃花開了,粉嘟嘟的一片,風一吹,花瓣飄落在池塘的水面上,錦鯉游過來啄一下,又遊走了。
肖金花坐在輪椅上,被浩陽推著在桃樹下走了一圈,花瓣落在她的肩膀上、膝蓋上,她也沒有拂掉,就那麼讓它落著。
她抬頭看著滿樹的桃花,忽然說了一句:“活著真好。”
浩陽站在她身後,聽到了這句話,沒有回答。他只是把輪椅往前推了一點點,讓奶奶能夠到那枝開得最低的桃花。
肖金花伸出手,輕輕地碰了一下那朵花,花瓣上的露水沾在她的指尖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看著那滴水珠,嘴角浮起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半年後,日紅如約來接她出院,肖金花走出康復醫院的大門時,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白牆灰瓦的門樓,沉默了幾秒,然後轉過身,上了車,再也沒有回頭。
車子駛過華僑城的街道,駛過深圳的夏天,窗外的陽光熱烈而明亮,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像鍍了一層金邊。
她坐在後座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家裡那棵枇杷樹,今年結果了嗎?”
日紅坐在駕駛座上,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笑著回答:“結了,結了好多,王媽說今年枇杷特別甜,就等著您回去摘呢。”
肖金花聽了,沒有再說話,但她嘴角的弧度,比窗外的陽光還要溫暖幾分。
車子停穩的時候,日紅快步從駕駛室下,上前拉開肖金花所在的車門。
他彎下腰,一隻手扶著車門上沿,另一隻手伸過去扶肖金花的胳膊。肖金花踩到地面,站穩了,抬頭看了一眼自家的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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