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頭被抬回林家堂屋的時候，大妞正在鎮上中學的教室裡上晚自習。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數學練習冊，筆尖懸在紙上，半天沒有動，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路燈灑下一圈昏黃的光。
她總覺得心裡慌慌的，像揣了一隻兔子，突突地跳個不停。
媽媽帶著弟弟妹妹走了好幾天了，一個電話都沒打回來，她說好到了會打電話的，可沒有。
大妞去鄰居家問過兩次，鄰居都說沒人來電話，她心裡隱隱不安，又不敢往深處想。
八點半，晚自習結束，大妞收拾書包出了校門，往常她都是住在學校宿舍的。
但今天她心裡總覺得不對勁，走到村口的時候，她腳步頓住了，遠遠地，她看見自家院子裡亮著燈，還聽見狗在叫。她加快腳步往家走。
推開院門，她就聽見堂屋裡傳來奶奶沙啞的哭罵聲：
“……殺千刀的翠花！不得好死！你拐了我們家的錢跑了，留下我們老兩口和大妞那個掃把星！你良心讓狗吃了！”
大妞的心咯噔一下，提著書包站在堂屋門口，看見爺爺躺在竹榻上，臉色蠟黃，嘴唇發白，額上敷著一條溼毛巾，眼睛半睜半閉，嘴裡微弱地喘著氣。
奶奶坐在旁邊，一手抹著眼淚，一手指天罵地，王主任站在門口，臉色很尷尬，正準備走，幾個鄰居守在門口嘀嘀咕咕。
大妞愣在門口，手裡的書包帶子被她攥得緊緊的：“奶……爺爺咋了？”
林老太聽到她的聲音，猛一抬頭，兩眼通紅地盯著她，像是看到了仇人一樣，騰地站起來，衝到門口，指著大妞的鼻子就罵開了：
“你還有臉問！你那個喪門星的娘！她把我們家山賣了！把我們家地也賣了！池塘也賣了！卷著錢跑了！”
“丟下你爺爺差點氣死！你們母女倆就是老天爺派來討債的！你看看你爺爺，眼看就要不行了，你高興了吧？你滿意了吧？你們都是一夥的！”
大妞被她劈頭蓋臉一頓罵，整個人像被一盆冰水澆透了。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林老太的聲音更尖了，“你天天住在這個家裡，你會不知道？你娘拿戶口本去賣地，你會不知道？”
“你分明就是跟她串通好的！你就是幫兇！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你們沒一個好東西！”
林老太說著，伸手就要來揪大妞的耳朵。
大妞往後一躲，書包帶斷了，書包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散開，裡面的書本和文具撒了一地。
大妞蹲下去撿，手在發抖，林老太還在罵：
“撿什麼撿！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你爺爺對你不好嗎？你爹從小就不著調，是我們老兩口一口米一口水把你喂大的！”
“你倒好，跟你娘合著夥來坑我們！你還有臉站著？你跪下！給你爺爺跪下！”
大妞蹲在地上，眼淚一顆一顆地掉在地上。
她撿起書本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但她沒有跪下。
她咬著嘴唇，聲音細細的：“我沒跟娘串通……我也不知道她賣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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