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頭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唔”聲,也不知道是應了還是嘆了一聲。
林老太還在罵罵咧咧:“燒什麼水!你給我滾!看見你就來氣!”
大妞沒有走,她低著頭,抱著書包,退到灶房裡去了。灶房的火膛是冷的,她蹲下來,熟練地點火,塞柴,燒水。
火光映著她的臉,忽明忽暗,她臉上沒有太多表情,眼淚卻一首沒有停過,順著臉頰流下來,啪嗒啪嗒地滴在膝蓋上。
水燒開了,大妞舀了一碗,端到堂屋去。
林老太還在罵,但罵聲漸漸低了下來,變成了抽噎。大妞把碗放在桌上,低聲說:“奶,你喝水。”
林老太扭頭不理她,大妞又拿了一個碗,倒了一碗溫水,吹了吹,走到竹榻邊,想喂爺爺喝。
林老頭微微擺了擺手,表示不喝,他渾濁的眼睛看著大妞,嘴唇吃力地動了動:“你……你娘……真走了?”
大妞點點頭,又搖搖頭:“我不知道……奶說娘賣了山,跑了,我不信!娘不會丟下我的。”
林老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那口氣嘆得又長又重,像是把他的骨頭都抽空了一樣。
那一夜大妞沒有睡著,她坐在灶房裡,靠著牆,抱著書包。
夜深人靜,林老太罵累了,回屋睡了。外面靜得可怕。大妞藉著月光,把手伸進書包裡翻東西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一個硬硬的信封。
她愣了一下,摸出來,藉著月光一看,是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沒粘。
她拆開,裡面有一沓錢,還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
她展開信紙,看到上面是媽媽歪歪扭扭的字:
“大妞,媽帶弟弟妹妹走了!你別擔心,媽安頓好了會寫信來,奶和爺年紀大了,你在家要懂事些。媽給你留了兩千塊錢,先花著。好好唸書,等媽安頓好了就來接你。別到處跟人說媽走了,你自己保重。——媽”
大妞反反覆覆看了三遍,她的眼淚又下來了,落在那張信紙上,暈開了幾個字。
她把信紙緊緊貼在胸口,牙齒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她怕驚醒了奶奶,又怕爺爺聽到,她蹲在灶房的角落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著,無聲地哭著。
她哭了好久,月亮從灶房的視窗照進來,落在地上,像一攤冷水。
大妞漸漸止住了眼淚,把信紙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又把那沓錢數了數,整整兩千塊,一沓,折得整整齊齊。
她捏著那沓錢,心裡又是酸苦,又有一種說不清的力量在往上湧。
娘帶著弟弟妹妹跑那麼遠,一定是遇到了什麼大事,才不得不走。
她留下的信上說“好好唸書”,就是讓她不要擔心家裡,不要分心。
大妞咬著嘴唇想:娘把弟弟妹妹都帶走了,最捨不得的就是我了,她走了,是因為待不下去了。
爺爺今天差點氣死,奶奶罵她掃把星,一家的擔子突然壓到她肩上,可她只是個大姑娘,她還沒有能力撐起這個家。
她現在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好好讀書,不讓娘失望,等娘來接她的時候,娘能看到她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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