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的日子，卻不像招娣擔心的那樣有什麼波瀾。
想娣天天早出晚歸，忙著畫廊的展，林浩就在家裡帶小檸檸。他每天早起給小檸檸扎辮子、做早飯，送她上學，下午去接回來，晚上陪她寫作業。
他不舒服了很久，可每天在孫女面前，他一點也沒有顯露出來，他還在笑，還在做飯，還在蹲下來繫鞋帶。
林浩自覺腰腹不適，以為是上了年紀胃不好，藥也吃了幾片也沒見好，就勸自己說：忍忍吧，一檢查就是幾千塊，能省就省。
有一天晚上，他半夜起來上廁所，忽然覺得一陣反胃，趴在洗手檯上乾嘔了好一陣，什麼都沒嘔出來，眼前卻發黑。他扶著洗手檯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抬頭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蠟黃，眼白上有一層淡淡的黃，像是熬夜熬過了頭的樣子。他自己嚇了一跳，趕緊擰開水龍頭，掬了一捧冷水洗了把臉。
他想：大概是最近太累了，等想娣忙完這一陣，再陪我去醫院看看。
第二天，想娣出門前，隨口問他：“你那藥吃完沒？”
林浩說：“吃完了，好點了。”
想娣“嗯”了一聲，挎上包就出門了。她走得好急，都沒看見林浩說“好點了”的時候，手還在捂著肚子。
又過了半個月，小寶的滿月酒快到了。菲菲張羅了一圈，說要給小寶辦一桌，不能委屈了她的明宇。
招娣嘴上應著，心裡頭卻在盤算：錢從哪來？那天下午，她給小寶餵了奶，哄睡著了，正坐在客廳裡歇著，手機響了。
是悅悅打來的。悅悅是想娣的女兒，平時話不多，跟招娣也不算太親近，這回聲音卻不對勁，帶著哭腔，斷斷續續的：“姨……姨，我爸住院了……您能來一趟嗎？”
招娣心裡一緊：“咋回事？林浩咋了？”悅悅的聲音在發抖：“他……他在家暈倒了，送到醫院來的，醫生說……醫生說他肝上長了個東西，己經是晚期了……”
招娣的手機差點從手裡滑落。她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你媽呢？你媽在不在？”
“在，我媽在，她哭得不行了……”悅悅哽咽著：
“姨，您來一趟吧，我媽現在整個人都癱了，我不知道怎麼辦……”
招娣掛掉電話，急匆匆走進臥室換鞋。菲菲坐在床上，抬起頭問了一句：“媽，你幹啥去？”
招娣說：“樓上你姨家出了點事，林浩住院了，我去看看。”
菲菲不以為然地“哦”了一聲，又低下頭看手機：
“那你早點回來，小寶一會兒該醒了。”招娣應了一聲，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她到醫院的病房見了想娣，差點認不出那是自己妹妹。
想娣坐在走廊長椅上，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掛著淚痕，眼睛腫得只剩下了一條縫。看見招娣，她哇的一聲哭出來，兩手死死攥著招娣的胳膊：“姐……姐，他瞞著我，他早就疼了，他就是不說，他要不是今天在廚房裡暈過去——我，我都不知道……”
招娣蹲下來，握住她的手，眼眶也熱了：“醫生說啥了？”
“說是肝癌晚期。”
想娣哭著，聲音又啞又抖，“醫生說他肝上的腫瘤很大，己經擴散了，沒有手術機會了。
醫生說，要是早半年查出來，做個切除還能好，可現在——”她說不下去了，整個人彎下腰，額頭抵在膝蓋上，身子抖個不停。
招娣心裡一陣刺痛。她想起來半個多月前，自己在樓下遇到想娣，想娣說“他總說肚子脹、吃不下飯”，她還勸過一句“去檢查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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