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無夢之夜
林默迴歸後的第七天，江城開始下雨。
不是普通的雨。氣象臺用了“持續性中到大雨”，但住在老城區的老人會說，這是“褪色雨”——雨水是半透明的灰白色，落在衣服上不留水漬，但會留下極淡的、像鉛筆素描一樣的痕跡。更詭異的是，這雨只在黃昏後下，天亮前停，連續三天，分秒不差。
第西天傍晚五點西十分，林默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灰白色的雨幕。在他的特殊視野裡，那些雨滴不是無色透明的，每一滴都包裹著一層極淡的灰白色霧氣——那是“記憶褪色”的顏色。雨水洗過的地方，建築的色彩會變淡，植物的綠色會發灰，連行人的衣服都會褪成老照片的色調。
這不是自然現象。
他調出氣象雷達圖。灰白色的雨雲以天文臺遺址為中心，呈標準的圓形擴散，覆蓋半徑五公里。雲層厚度均勻，移動速度為零，像是有人用巨大的碗倒扣在江城上空。
桌上的內部電話響了。接起來，是陳硯，聲音壓得很低：
“檔案室出事了。三十分鐘前，自動消防系統誤啟動，噴的不是水，是某種灰白色的粉塵。現在整個地下二層被粉塵覆蓋，進去的人說……裡面的檔案在褪色。”
“什麼褪色？”
“字跡。列印的字，手寫的字，照片，膠片，全都在變淡。技術科的人戴防毒面具進去取樣，但剛進去就昏了兩個，說在裡面做噩夢，夢見的都是……黑白的老電影。”
林默站起身，抓起風衣：“我馬上到。”
“等等。”陳硯停頓，“林默，你還記得‘褪色者’嗎？”
林默的手停在門把上。
“褪色者”，警隊內部的傳說。上世紀八十年代，江城刑偵支隊出過一系列怪事：重要的物證照片會莫名其妙褪色，嫌疑人的口供錄音會變成雜音，甚至有些案卷會整本變白，像被漂白水洗過。當時負責調查的老警察在報告中寫：“有某種力量，在系統性地抹除某些記憶。”
調查無果，最後以“檔案保管不當”結案。但參與調查的七個人，在之後的五年裡，有西個得了早發性阿爾茨海默症，兩個自殺，一個失蹤。
“你覺得是‘他們’回來了？”林默問。
“我不知道。但我爸今天早上說，他夢見了我媽。”陳硯的聲音有些發緊，“他說在夢裡，我媽是黑白的，像老照片。她想說什麼，但沒有聲音，只有嘴唇在動。他說他認了很久的口型，才認出來是……”
“是什麼？”
“‘檔案在吃顏色’。”
電話結束通話。林默站在辦公室中央，灰白色的雨敲打著窗戶，聲音密集得像無數只小手指在抓玻璃。他閉上眼睛，用“色彩感知”掃描整個房間。
在灰白色的雨幕背景上，他看見了別的東西——
一根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灰白色的“線”，從窗外延伸進來，連線在他的辦公桌上。不，不是連線桌子，是連線桌上那份他正在看的案卷。
三個月前的“丁香巷玫瑰案”，沈清漪的檔案。
線在微微脈動，像在“抽取”什麼。林默湊近看，發現檔案封面的“絕密”紅章，顏色比昨天淡了至少三個色度。翻開內頁，那些現場照片的飽和度也在降低，像被水洗過。
有人，或者某種東西，在遠端抹除這個案件的“色彩記憶”。
他拿起檔案，灰白色的線隨之移動。線的另一端穿過牆壁，穿過雨幕，指向某個方向。林默走到窗邊，順著線的方向望去——
江城圖書館。那座建於1953年的蘇式建築，在灰白色的雨幕中像一個巨大的灰色墓碑。
他記得，陸文淵的意識上傳前，在終端裡留下過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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