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光照下去。下方不是房間，是一個巨大的、天然的地下溶洞。洞壁上佈滿了發光的苔蘚——不是綠色的，是灰白色的，散發著冰冷的光。在溶洞中央，有一個水潭，潭水是粘稠的灰白色，表面在緩慢旋轉，像巨大的漩渦。
而在水潭邊，跪著一個人。
瘦小的背影，穿著破爛的白色病號服，赤腳，頭髮花白。他背對著他們，肩膀在顫抖，雙手浸在灰白色的潭水裡，在搓洗著什麼。
林默認出了那個背影。
是他在色彩核心的白色房間裡，見過的那個蜷縮在角落的人影。是他的父親，林振聲。
但不對勁。陳硯說父親在家休養，怎麼會在這裡？
“爸？”林默試探性地呼喚。
那個人影沒有反應，繼續搓洗。手電光照過去，林默看清了他在洗什麼——
照片。無數的黑白照片，浸在潭水裡。他一張張搓洗，每搓一下，照片上殘存的顏色就會褪去一點，變成純粹的黑白。搓洗完的照片被他整齊地碼放在一旁，己經堆了半人高。
陳硯也認出來了，他倒抽一口冷氣：
“那些照片……是檔案室失蹤的物證照片。三個月前的玫瑰案，一年前的碼頭碎屍案，三年前的畫家案……所有與λ-7有關的案件，物證照片都在這裡。”
林默走下樓梯，靠近水潭。潭水散發著刺骨的寒意，不是溫度的冷，是存在意義上的寒冷，像“無”本身。而那些灰白色的苔蘚，在靠近時會自動避開，像是在懼怕他身上的某種東西。
他胸口的淡金色光暈，此刻在微微發亮。
“爸。”他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大了一些。
人影終於停住了。他緩緩轉過頭。
林默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那是林振聲的臉，但又不是。這張臉異常蒼白，眼睛是純粹的灰白色，沒有瞳孔，沒有虹膜，只有一片均勻的、冰冷的灰白。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平靜的微笑。
“小默。”他開口，聲音嘶啞，但很溫和，“你來了。”
“你在這裡做什麼？”林默強迫自己冷靜。
“洗照片。”林振聲舉起手裡的一張照片，那是沈清秋的實驗室工作照，彩色，她穿著白大褂在笑，“顏色是負擔，小默。你看，洗掉顏色，就輕鬆多了。”
他用手在照片上一抹，彩色像灰塵一樣被抹去，變成純粹的黑白。
“所有的顏色，最後都會褪去。所有的記憶，最後都會模糊。所有的差異，最後都會消失。”林振聲輕聲說，灰白色的眼睛看向林默，“你為什麼還要執著於顏色呢？褪色之後的世界，多安寧啊。”
“你不是我爸。”林默說，手按在腰間的配槍上——陳硯下來前給他的備用槍，“我爸的眼睛是棕色的，他不會說這種話。”
“你爸？”林振聲笑了，那笑容讓林默毛骨悚然，“你爸早就死了。三十西年前，在實驗室爆炸的時候，就死了。活下來的，只是一具被‘褪色’抽空的軀殼。”
他站起身，張開雙臂。病號服滑落，露出瘦骨嶙峋的身體。在他的胸口，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灰白色的、正在緩慢旋轉的漩渦。漩渦深處，是絕對的黑暗。
“我是‘褪色者’的集體意識。是那些被λ-7奪去顏色的人，最後的哀鳴凝聚成的……怪物。”他的聲音開始重疊，像是無數人在同時說話，“我們很痛苦，小默。顏色在尖叫，在爭吵，在燃燒。我們只想安靜，只想……無。”
潭水開始沸騰。灰白色的水湧出，凝聚成一個個模糊的人形。那些人形沒有五官，沒有細節，只有大概的輪廓，但林默能“感覺”到他們的痛苦——那是被奪去色彩後的空虛，是記憶褪色後的茫然，是存在本身被稀釋的恐懼。
“加入我們吧，小默。”林振聲——或者說，褪色者的集體意識——向他伸出手，“洗掉你的顏色，洗掉你的記憶，洗掉你的痛苦。歸於無，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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