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光之訓練
4月15日，晨6:17，上海舞蹈學院排練廳
三百名舞者站在巨大的鏡牆前，像一排排待檢閱計程車兵。他們來自二十七個國家，年齡從十六歲到三十二歲，皮膚顏色從珍珠白到深巧克力，但此刻臉上的表情出奇一致：困惑，不安，以及被強行從酒店叫醒的起床氣。
林默站在他們面前，白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領口鬆開一顆紐扣。他身後是連夜從江城運來的裝置——十二臺λ-7光譜投射儀，在排練廳的天花板上排成圓形，像某種神秘的宗教法陣。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林默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排練廳裡迴盪，“‘這個看起來像大學教授的人是誰？’‘為什麼決賽前要搞這種奇怪的訓練？’‘我的肌肉需要休息，而不是聽講座。’”
臺下有人小聲笑了，氣氛稍微鬆動。
“我叫林默，江城大學犯罪心理學教授，也是本次比賽的安全顧問。”他停頓，看向臺下的陳硯——後者正和賽事組委會的人低聲交涉，對方臉色很難看，“接下來八個小時，我會教你們一件事：如何識別並抵抗映象誘惑。”
“映象誘惑？”一個金髮的俄羅斯女孩舉手，中文帶著彈舌音，“是像納西索斯那樣，愛上水中的自己？”
“比那危險。”林默按下手中的遙控器，排練廳的燈暗下來，光譜投射儀啟動，在空氣中投射出複雜的彩色光斑，“你們中可能有人己經經歷過——在照鏡子時，看見‘另一個自己’做出不同的動作。在夢裡，夢見自己在鏡中跳舞。或者在練習時，感覺有‘人’在模仿你，但比你更完美。”
臺下響起竊竊私語。林默看見，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表情變了。
“那不是幻覺，是‘映象人格’在透過鏡子觀察你們。”他調出一段動畫，展示量子糾纏下意識光譜分裂的過程，“你們的工作——舞蹈，是將身體映象協調發揮到極致的藝術。這讓你們成為‘映象維度’最理想的宿主。而今晚，在月光下，有人想讓你們的映象人格徹底取代你們。”
“取代？”一個日本男孩皺眉，“像……人格分裂？”
“比那徹底。你們的意識會被困在鏡中維度，而一個完美的、永不疲倦、永不犯錯的複製品，會佔據你們的身體，繼續跳舞。”林默放大一張葉蓁蓁被救出時的照片——女孩眼神空洞，像被抽走靈魂的玩偶，“這是第六名受害者，芭蕾舞者。我們救回了她，但她的映象人格己經佔據了她百分之三十的意識光譜。她需要至少一年的心理重建，才能重新登臺。”
排練廳陷入死寂。舞者們看著那張照片，看著葉蓁蓁那雙曾經靈動、如今死寂的眼睛。
“那我們要怎麼做？”說話的是本次比賽的熱門，中國選手林薇，二十二歲，剛剛在洛桑國際芭蕾舞比賽奪冠。她站得筆首，像一株小白楊，但手指在微微顫抖。
“訓練你們的大腦，識別‘誘惑訊號’。”林默走到光譜儀前，“映象人格在試圖取代你們時，會先製造‘完美幻象’——可能是你們夢想中的舞臺，可能是逝去的親人，可能是永遠不老的身體，總之，是你們內心最深層的渴望。”
他調整引數，光譜儀投射出一束溫暖的、橙黃色的光，籠罩在林薇身上：
“比如你，林薇。你最大的渴望是什麼？”
林薇沉默了幾秒，低聲說：“讓外婆看我跳舞。她去年去世了，沒看到我在洛桑拿獎。”
光譜突然變化。在林薇面前的空氣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慈祥的老婦人身影，對她微笑，招手。那身影如此真實，連臉上的皺紋、眼中的淚光都清晰可見。
“外婆……”林薇下意識上前一步。
“停！”林默關掉投影，幻象消失，“這就是誘惑。它知道你最想要什麼，然後製造出來給你看。一旦你相信、接受、走向它，你的意識就會被剝離。”
林薇臉色蒼白，後退一步，靠在鏡牆上喘氣。
“每個人看到的幻象都不同。”林默掃視全場，“可能是去世的親人，可能是夢寐以求的角色，可能是永遠不會受傷的身體，可能是永恆的生命。映象維度沒有痛苦，沒有極限，沒有死亡——聽起來很美好，對嗎？”
沒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說：是的。
“但那是假的。”林默提高音量，“真正的美，恰恰在於不完美——在於用血肉之軀對抗重力的努力，在於每一次旋轉時肌肉的痠痛，在於掌聲落下後的空虛和再出發的勇氣。舞蹈之所以動人，不是因為完美，是因為人類在追求完美。如果完美唾手可得，那追求還有什麼意義？”
他走到排練廳中央，月光從高高的窗戶斜射進來，在他腳下投出長長的影子：
“今晚八點，決賽開始。九點三十七分，月圓時刻，月光會透過劇院天窗首射舞臺。那時，你們每個人都會看到自己的‘完美幻象’。你們的選擇，決定了你們是誰——是選擇真實的、不完美的、但活著的自己，還是選擇完美的、永恆的、但虛假的映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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