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戲樓裡的第西個人
五月,洛城老城。
青石板路被春雨洗得發亮,槐花的甜香混著桐油味,從“梨園春”戲樓的門縫裡漏出來。這座戲樓是民國三年呂老八捐建的老物件,飛簷上的瓦松比碗口粗,臺口那對石獅子被幾代戲迷摸得泛出包漿。停業二十年,門口的售票窗用木板釘死,只有簷角一盞生鏽的汽燈,在風裡晃出喑啞的光。
林默是傍晚被方巖叫來的。
“老城派出所轉的警情,不算兇案,但邪門。”方巖叼著煙,把摩托車停在戲樓對面,“戲班‘雲秋社’的班主孫子來收房租,鑰匙插進去轉不動,從門縫往裡看——臺上有人。”
林默抬眼。戲樓二道幕半垂,幽暗裡隱約一團白:像是旦角的水袖,又像是沒人穿的戲服掛在繩上。
“他報警,我們出警,推開大門,臺上空的。”方巖吐出菸圈,“可後臺化妝間,鏡子上有字。”
林默戴上手套,跨過門檻。
臺下觀眾席積了層灰,腳印只有兩串——方巖的和報案人的。他走上臺,木板在鞋底發出乾澀的呻吟。後臺門虛掩,一股陳年的脂粉、松煙墨和茉莉香片的氣味撲面而來。
化妝鏡是民國老貨,水銀鍍層大片剝落,鏡面像凍住的霧。鏡上用硃砂寫著六個字,筆鋒硬挺,收尾帶槍尖似的挑:
“今夜,不唱霸王。”
林默湊近,指腹輕蹭字痕——硃砂未乾透,但落筆至少在兩三天前。鏡架邊搭著一掛黑三髯口,髯口根部沾著半塊松煙墨,墨色半乾;妝臺上那把用了十年的紫砂小壺還溫著,壺嘴飄出極淡的茉莉香片白汽。
“雲秋社”的名角叫雲秋,專工老生,最拿手 《霸王別姬》裡的霸王。民國二十八年臘月初八,他在張團長壽宴前失蹤,只在鏡上留這六個字,從此再沒出過城。
方巖翻著接處警記錄:“家屬年年清明來貼紙錢,從沒說戲樓鎖過。可這鎖——”他踹了踹後臺小門,“三道銅鎖,外面兩道鏽死,裡面一道閂著。我們從外頭撬開,裡頭沒別人。”
林默沒接話。他蹲下,看向紫砂壺下的地磚。
灰層裡,有一道極淺的拖痕,從壺底延伸到鏡臺後,再繞回妝臺腿——像有人跪坐著挪了位置,又像……有什麼被拖進去,再拖出來。
他伸手探進鏡臺與牆的夾縫。
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
拽出來——一枚銅哨,哨身刻“雲秋”二字,哨孔裡塞著一小團紙。紙展開,鉛筆字歪斜:
“第西人己在臺下。戲不停,人不散。”
林默捏著紙團,望向空蕩蕩的戲臺。
臺下沒有觀眾。
但云秋說,有第西個人。
第二章 舊案裡的活人
林默連夜調了民國二十八年“雲秋失蹤案”的存檔。卷宗在市館地下室,黴味嗆人。泛黃筆錄記載:雲秋,本名柳承秋,三十二歲,雲秋社臺柱。失蹤當日,張團長副官攜三根金條壓戲單,勒令《霸王別姬》加“霸王跪地求饒”並喊“張團長神威”。雲秋未應,留鏡字,人蹤皆無。日軍進城後此案擱置,勝利後重查一次,無果。
但卷宗最後一頁,夾著張1951年的隨訪條——雲秋社老琴師口述:“承秋哥不是死。他臘月裡還託人捎信,說‘戲在人在,臺空魂不空’。問捎信的是誰,琴師說,是個穿灰布衫的年輕人,左耳後一顆紅痣,唱旦的嗓子。”
林默指尖一頓。
穿灰布衫、左耳後紅痣、旦角嗓子——這描述,像極了雲秋社裡另一個早被遺忘的人:小旦“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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