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是我叔。”老人聲音像砂紙擦鐵皮,“他不是跟雲秋跑的。他倆是被‘請’走的。”
“誰請的?”
“戲臺底下的人。”沈長福壓低聲,“老城人都知道,梨園春臺板下有個暗膛,民國初年呂八爺修戲樓時留的——唱《探陰山》時包公能‘升殿’,就是從那膛裡上來的。雲秋哥那晚不唱霸王,是霸王要他跪張團長,他不肯。月白說,咱不唱給人看,唱給臺下的‘第西人’看。那第西人,是戲樓自己養的。”
林默沒笑。他想起紫砂壺還溫著、髯口墨半乾——如果雲秋真在民國二十八年消失,這些東西早該朽透。
除非,有人一首在重演那一夜。
第三章 重演之夜
林默當晚重返梨園春,帶了沈念借他的電磁探測儀(她回國探親,聽說案子又跟“老物件”有關,拎著儀器就來了)。
儀器在後臺鏡臺後發出蜂鳴。撬開鏡臺底板,露出個尺半見方的暗格,裡面沒骨頭沒信,只有——
一卷膠片。
16毫米,邊緣發黴,標籤手寫:“臘月八,全本霸王別姬,雲秋社內部留底。”
林默借了文化館的老放映機。畫面抖著雪花:民國戲臺,雲秋扎靠旗,月白鳳冠,唱到“力拔山兮”時,鏡頭猛地轉向臺下——
空座。
可當雲秋唱完“虞兮虞兮奈若何”,鏡頭掃過第三排最右側的破椅,椅背搭著件灰布衫,布衫袖口,一隻手垂下來,腕上繫著紅繩。
放映到此處,膠片卡住,燒出個洞。
沈念倒吸冷氣:“這手……是活人。”
林默定格。紅繩結是老城戲班“拜臺”專用的雙錢結。他翻過膠片盒,盒底用鉛筆寫:“第西人點戲,不謝幕。”
他忽然懂了鏡上那句“今夜,不唱霸王”——不是雲秋抗命,是“第西人”點了這個戲,雲秋唱到一半,被“請”進臺板下的暗膛,由另一個人接唱。而接唱者,左耳後紅痣,灰布衫,旦角嗓——是月白。
可月白和雲秋都“失蹤”了。
那麼現在,誰在讓紫砂壺保溫、讓髯口沾新墨、讓硃砂字透出潮氣?
林默轉身,看向戲臺正中。
臺板有九塊是可活動的“升殿板”。他挨塊踩,第七塊微陷。撬開,下面不是土,是木梯,通向下頭一間丈許見方的磚膛。膛裡沒有屍骨,只有一桌一椅,桌上擺著:
一杯涼透的茉莉香片。
一面小銅鏡,鏡上硃砂字:“今夜,不唱霸王。”
一張1951年的戲單,角上批註:“承秋哥說,第西人點在臺下,咱們唱給魂聽。”
椅背搭著件灰布衫,袖口垂下的,是一隻蠟手,腕系紅繩。
林默俯身,蠟手無名指內側,刻著極細的兩字:月白。
不是屍體。
是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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