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鍾殤
八月，洛城老城區梧桐巷深處，有一家叫“時記”的鐘表鋪。
鋪子是民國二十二年開的，杉木門楣上“時記”二字是當年洛城書法名家呂八爺的手筆——就是修梨園春戲樓的那位呂八爺。鋪主姓周，單名一個“修”字，全名周修遠，七十一歲，是洛城最後一位會修西洋自鳴鐘的老匠人。他無妻無子，鋪子即是家，家即是鋪子。
案子是方巖在早上六點二十分打來的。林默正在給望歸燈塔的備用煤油燈剪燈芯，手機在炕頭震得發麻。
“老周死了。”方巖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梧桐巷37號，時記鋪。門窗從裡反鎖，所有鍾——掛鐘、座鐘、腕錶、懷錶，連那隻民國留聲機上的小鬧鐘——全停在十西點西十分。”
林默的手指頓了一下。
“死亡時間呢？”
“法醫說，屍斑和胃容物指向前天下午兩點到三點之間。也就是十西點到十五點。十西點西十分正好卡在中間。”
“兇器？”
“黃銅拆表刀。插在左胸，只一刀，斷心脈。刀柄上只有老周自己的指紋。”
“密室？”
“門閂從內插死，掛鎖是老式銅鎖，鑰匙在老周褲兜裡。後窗插銷卡死，前窗也一樣。屋頂沒有天窗。”方巖頓了頓，“林默，這鋪子我小時候去修過手錶。周師傅跟我說過一句話——‘鐘停了，不是鐘的錯，是時間被人動了手腳’。我當時當玩笑聽。現在想想，脊樑骨發涼。”
林默把燈芯放下，望向窗外。青石鎮的天還沒全亮，江霧順著窗縫爬進來。
“我半小時後到。”
他沒騎車。他沿著江岸走了一段路，然後攔了一輛過路貨車，搭到城郊，再步行進入老城區。他到的時候，巷口的槐花落了一地，警用膠帶在風裡獵獵作響。
林默沒有戴手套，先摸了摸那把銅鎖。鎖身冰涼，鎖孔邊緣有極細的劃痕——不是撬痕，是鑰匙齒磨的，但磨痕比鏽蝕層更新鮮。他記下這一點，然後跨過門檻。
鋪子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的機油、松煙墨和銅綠的氣味。
周修遠仰面倒在櫃檯後，身穿藏青色對襟褂子，胸口插著那把黃銅拆表刀。刀身長九點八釐米，刃口斜角十二度——老鐘錶匠自用工具的標配。血跡己經幹成褐色的垢塊。
但最刺眼的，是牆。
三面牆的木架上，擠著西十多件計時器。座鐘、掛鐘、船鐘、懷錶、腕錶、日晷模型、沙漏，甚至一隻民國鐵路訊號鍾。它們的指標，無一例外，全都釘在十西點西十分的位置上。
林默走近最近的一隻座鐘。鐘面是琺琅彩，羅馬數字。他俯下身，鼻尖幾乎貼上玻璃罩——鐘擺靜止，遊絲鬆弛，但發條是滿的。也就是說，不是自然停擺，而是被人從外部干預了執行，強行同步到十西點西十分。
他蹲下身，檢查櫃檯桌面。
桌面上放著一本藍布封面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鋼筆字還沒有完全乾透——但墨色比前一頁更深，像是事後補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不苟：
“十西點西十分，曼卿落水。我答應過，鐘不停，人不散。今日鐘停了，是我先散了。——修遠 絕筆？”
林默的目光落在“曼卿”兩個字上。
曼卿。一個女人的名字。
他繼續往下翻筆記本，在夾層裡發現了一張舊照片的一角。他輕輕抽出照片——是一張民國年間的合影，拍攝地點是青江渡口。一群人站在船頭，正中是一個穿陰丹士林藍旗袍的女人，眉眼之間，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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