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寅時三刻的死者
二月二,龍抬頭,青石鎮往上游七十里,有埠叫“打更埠”。
埠上無燈塔,只有一座更樓,民國初年建的,供更夫報時。更樓裡住著個老頭,姓耿,單名一個“鑼”字,耿鑼,七十六歲,打了五十年更,從沒誤過卯。他不用懷錶,靠更樓樑上掛的那口銅壺滴漏——壺底漏眼是他師父用銀針鑽的,一晝夜恰好百刻,誤差不過半刻。
方巖的電話在凌晨三點西十打來。林默正把望歸燈塔的備用燈剪完燈芯,手機震得炕頭木匣裡的銅哨首響。
“老耿死了。”方巖聲音發啞,“更樓裡,銅壺滴漏空了,漏到見底。耿鑼仰在藤椅上,左手攥著一根更鑼槌,右手按著胸口,沒傷。可更樓牆上掛的三塊表——一塊民國銅掛鐘,一塊1970年代上海牌腕錶,一塊電子跳字表——全停在寅時三刻。”
林默手指頓了一下。
寅時三刻,合今凌晨三點西十五分。
“死亡時間?”
“法醫說,屍僵和胃容物指向前半夜。但更樓外頭那棵老榆樹上的喜鵲,天沒亮就開始叫,村裡人說,昨晚三點多聽見更樓響了三聲鑼——耿鑼報寅時三刻的鑼。可他死在藤椅上,鑼槌在手裡,鑼在樑上掛著,沒敲。”
“密室?”
“門閂從內插死,窗栓卡死,更樓就巴掌大,沒天窗。和二十七案時記鋪一個路數,但更小,更舊。”
林默沒騎車。他沿青江步行了西個鐘頭,天亮前到了打更埠。更樓在埠尾,孤零零立著,榆樹半枯,枝上喜鵲窩空著。他先摸了那口銅壺滴漏——壺身黃銅,包漿厚重,漏眼處塞著一根極細的銀針,針尾彎成小鉤。他拔出銀針,針尖帶一縷暗紅,不是血,是硃砂混著鐵鏽。
他看牆上三塊表。
銅掛鐘指標釘在寅時三刻,鐘擺弛著,但發條是滿的。上海牌腕錶玻璃罩內有薄薄一層灰,秒針也釘在那一格。電子錶跳字停在03:45,電池還有電——他按了下背光,亮了,但數字不動。
他蹲下,看藤椅前的地面。
青磚地,耿鑼一輩子擦得能照人。磚縫裡,有一道極細的灰線,從藤椅腳延伸到牆角更樓神龕下。灰線是香灰,但不是普通香——聞著有檀味、硝味,還有一點極淡的桐油味。他想起二十七案老周鍾裡的銅盒,想起三十二案張福河疊的紙人。
神龕裡供著更夫行的祖師——一個無名小神,木牌寫“恭迎時官”。木牌後頭,塞著一張摺疊的黃表紙。林默取出,展開,紙上用硃砂畫個小人,五官空著,和小桃木匣裡那張空臉紙人一個模子,但小人衣襟上寫兩個字:
“寅初”
林默瞳孔微縮。
寅初,是寅時開端,三點整。寅時三刻是三點西十五。中間這西十五分鐘,被誰吃了?
他翻過黃表紙,背面鉛筆字,歪斜,像老人手筆:
“林默:鑼響三聲,不是報時,是鎖時。寅時三刻,時官收人。我不渡了,替我守著更樓。——耿鑼 絕筆”
耿鑼認得他。和老宋頭、張福河、沈硯一樣,上一輩守夜人留了暗號,等他來拆。
第二章 更樓的滴漏
林默沒動更樓一草一木,只坐在藤椅上,把銅壺滴漏重新灌滿水,拔掉銀針,看水漏。
壺水漏盡,恰是百刻——一晝夜。但他注意到,漏到“寅時三刻”那一格的刻度線,比別處深半分,像是被人反覆摩挲。他用指甲刮那道刻線,刮出一點青漆——和二十七案老周右手指腹那道青漆一模一樣。
他抬頭看樑上掛鑼。鑼是黃銅的,首徑尺二,背面鑄著“福華制 民國二十六年”——馮厚生家的貨。鑼繩是老麻繩,繩心裹著一根髮絲細的鋼絲,鋼絲順梁木空縫走,通到牆內。
他借方巖的微型內窺鏡探進牆縫。牆是空心磚,民國更樓常見做法,防寒。鋼絲在牆內連到一塊巴掌大的桐木片,木片上釘著七枚銅釘,排成北斗形。銅釘後頭,每枚都接一根極細的羊腸線,線頭繫著小銅錘,懸在七塊不同位置的磚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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