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耿鑼自己。
他服了東西,在寅初拔針,坐等寅時三刻。他要在“時官收人”的那一刻死,讓自己的死,釘在同一個刻度上——和牆上三塊表一起,釘死“寅時三刻”這西個字。
林默在藤椅坐墊下,摸到一隻小瓷瓶,瓶塞蠟封,裡頭是半瓶硃砂拌的附子粉。耿鑼一輩子更夫,懂藥性,附子大劑量服下,半個時辰內心竭。他算準了:寅初服藥,寅時三刻斷氣,機關響,錶停,喜鵲驚叫。
“不是密室殺人。”林默對方巖說,“是老更夫給自己辦了一場停時葬禮。他等了這個時刻一輩子。”
方巖皺眉:“他為什麼選寅時三刻?”
林默沒答。他走到更樓外,看那棵老榆樹。樹根旁土質鬆軟,他蹲下,用鏟子挖了半尺,挖出一隻鏽鐵盒。盒裡不是遺書,是一隻民國懷錶,銀殼,表背刻“寅初贈寅三,民國二十六年臘”。
他翻開表蓋。
懷錶沒壞,走時準。但錶盤上,被人用針尖在“3”和“4”之間,寅時三刻的位置,點了一粒硃砂。
他忽然想起二十七案——老周所有鐘停在14:40,因為1999年3月15日14:40趙海落水。二十八案沈南柯信裡“等的人”。二十九案渡鴉說“渡口”。三十案鏡中14:40。三十一案雲秋唱片第三段。三十二案紙人渡口子時。
所有“停時”,都是某人落水、被殺、不渡的刻度。
寅時三刻,耿鑼在守誰?
他翻懷錶夾層,夾著半張戲單——同樂戲院,民國二十六年臘月,壓軸 《空城計》,主演雲秋。戲單邊緣鉛筆字:“寅初聽戲,寅三收魂。雲兄,我替你報更。”
雲秋。趙硯秋。民國二十年秋失蹤,死在雲記貨棧槐樹下。但他“不渡”,魂在紙馬渡。可耿鑼是更夫,守的是“時”,不是“渡”。雲秋的戲沒唱完,耿鑼的更,也沒報完——他報更到寅時三刻,不報卯時了。
林默握著懷錶,閉眼。
他聽見更樓樑上那口銅鑼,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發出極輕的“哐”。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半聲更。
第三章 福華的最後一枚零件
林默給沈念發訊息,查“寅初”“寅三”在洛城民國更夫行的含義。
沈念回得極快:“更夫行舊稱,寅時頭班叫‘寅初更’,末班叫‘寅三更’——寅時三刻收更,準備交卯時。耿鑼外號‘耿三鑼’,就是寅三更的意思。他師父那一輩,洛城更夫行有個暗號:寅時三刻不報卯,是‘留時’——把這一刻留給不該走的人。”
“不該走的人?”
“對。民國更夫行信一條:寅時三刻陰氣最重,更夫若在這一刻故意停更,時官會誤以為時辰己過,不收魂。等於偷一刻陽壽,給將死未死的人。”
林默看著懷錶上那粒硃砂。
耿鑼偷了寅時三刻,不是給自己。他把自己釘在那一刻,是替雲秋——替所有“戲沒唱完、更沒報完”的人,把那一刻佔住。時官收人時,收的是釘在寅時三刻的耿鑼,不是雲秋,不是老周,不是沈南柯。
他翻出二十七案馮厚生銅盒上的刻字“F.H. 1999.3.15”,翻出三十一案雲秋唱片“今夜不唱霸王”,翻出三十二案張福河“替雲秋唱完空城計者點臉可渡”。
鏈條咬合了:
- 雲秋不唱(三十一)→ 魂不渡(三十二)→ 更夫偷一刻留時(三十三)→ 所有“停時”的死者,都被耿鑼釘在各自的那一刻,時官收不走。
- 老周14:40(趙海落水)、耿鑼寅時三刻(雲秋停戲)、沈南柯民國三十八年九月(被刺)、餘德水夜航失蹤(渡鴉夜)、阿婉七月初七(紅嫁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寅時三刻”,耿鑼用更樓的機關,把它們串成一條鎖鏈,掛在青江上空。
林默站起身,把懷錶放回鐵盒,埋回榆樹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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