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章 耿鑼的遺物
耿鑼的骨灰撒入青江那天，打更埠的村民都來了。他們站在江岸上，看著老人的骨灰被江風捲起，散入灰白色的水面。沒有人哭，但所有人都低著頭。
林默站在人群外，等村民散盡後，獨自走進了更樓。
更樓裡的一切都保持著原樣——銅壺滴漏、三塊停擺的表、樑上的銅鑼、神龕裡的“恭迎時官”木牌。林默在藤椅上坐下，閉上眼睛，感受著更樓裡的寂靜。
在極度的寂靜中，他聽到了一種極輕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牆縫裡輕輕震動。他睜開眼，循著聲音的方向找去。聲音來自神龕後面那面牆。他挪開神龕，用手敲了敲牆面——空心。
他找來工具，小心地撬開幾塊青磚。牆洞裡，放著一隻小木匣。木匣是樟木的，散發著淡淡的香氣，沒有被蟲蛀的痕跡。他開啟木匣，裡面放著一沓信紙和一張照片。
信紙是宣紙，字跡是毛筆字，工整而蒼勁：
“後來者見字：
我叫耿鑼，打更埠的更夫。如果你讀到這封信，說明我己經死了。我死的時候，更樓上三塊表會停在寅時三刻。那不是巧合，是我設計的。
我守了五十年更，每天都在想一件事——時間到底是什麼？是銅壺裡漏掉的水，是錶盤上轉動的指標，還是人心裡的那一口氣？
我想了很久。最後我想明白了：時間不是水，不是指標，是約定。我和雲秋約好了，他唱戲，我報更。他唱到寅時三刻，我報寅時三刻。他死了，我的更還要報下去。因為只要還有人記得那個約定，時間就不會斷。
雲秋的戲，沒唱完。我的更，也沒報完。但我老了，報不動了。我把這個約定留給你——後來者。如果你願意，替我把寅時三刻的更，報下去。
——耿鑼
絕筆”
林默放下信紙，拿起那張照片。照片是黑白的，邊緣己經磨損。照片中有兩個人——一個穿灰布衫的清瘦男子，手持摺扇；一個穿老式對襟褂子的壯年漢子，手提銅鑼。兩人並肩站在更樓前，笑得很爽朗。
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雲秋（左），耿鑼（右），民國二十六年攝於打更埠。”
民國二十六年——1937年。那一年，雲秋還沒有失蹤。那一年，耿鑼還不是老人。那一年，他們還年輕，還相信約定可以永遠持續下去。
林默把信紙和照片放回木匣中，蓋上蓋子，然後將木匣放回牆洞，重新砌好磚。他沒有帶走它。那是耿鑼的東西，應該留在更樓裡。
第五章 打更埠的老人
林默在打更埠住了三天。
他走訪了村裡幾位年紀最大的老人，打聽耿鑼和雲秋的往事。老人們大多耳背，記憶也模糊了，但有一位九十多歲的老太太，還記得一些片段。
老太太姓楊，是打更埠最年長的人。她說，民國二十六年，她十幾歲，記得耿鑼和雲秋是極好的朋友。雲秋每隔幾個月就會從洛城來打更埠住幾天，每次來都帶著一把京胡。兩人坐在更樓上，一個拉琴，一個哼唱，能從傍晚唱到夜深。
“有一回，我問耿鑼，雲先生怎麼老來找你？”老太太說，“耿鑼說，他在躲一個人。”
“躲誰？”
“他沒說名字。只說那個人姓馮，在洛城勢力很大，想拉雲秋入夥做‘生意’。雲秋不肯，又不敢明著拒絕，就躲到打更埠來。耿鑼說，只要雲秋在打更埠，姓馮的人就不敢來——因為打更埠的更夫，世代供奉時官，有‘留時’的規矩。姓馮的人忌諱這個。”
林默沉默了片刻：“後來呢？”
“後來，雲秋還是被找到了。”老太太說，“民國二十年秋天，雲秋最後一次來打更埠。住了三天，走的時候，耿鑼送他到渡口。雲秋上了船，回頭對耿鑼說了一句話——‘鑼哥，如果有一天我唱不了了，你替我把更報下去。’耿鑼說：‘好。’”
“雲秋走了以後，再也沒有回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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