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明宏的家在滿州鄉的另一頭,靠近山腳的地方。那是一棟兩層的透天厝,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門前種著一棵高大的椰子樹,樹幹筆首地伸向天空,葉片在風中像一把把巨大的扇子搖曳著。院子裡停著一輛沾滿泥土的皮卡車,旁邊堆放著一些農具和肥料袋,還有一些空的育苗盆疊在一起。
林默按了門鈴,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著汗衫和短褲的男人打開了門。他看起來三十多歲,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古銅色,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分明,一看就知道是常年幹農活的人。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種知識分子特有的銳利,和他粗獷的外表格格不入。
“你們是?”他的語氣帶著戒備,身體微微擋在門口,沒有要讓開的意思。
“我叫林默,是私家偵探。這位是我的搭檔陳映真。我們想跟你聊聊林金財的事情。”
潘明宏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他只是沉默了幾秒鐘,目光在林默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側身讓開了一條路:“進來吧。”
屋裡的陳設很簡單,客廳裡擺著一張木桌和幾把椅子,牆角堆著成摞的書籍和雜誌,大多是環境科學和農業相關的。有一本《土壤微生物學》攤開在桌上,旁邊放著一支筆和一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筆記。牆上掛著一幅恆春半島的大比例尺地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好幾個區域,旁邊標註著各種數字和符號。
“喝茶還是喝水?”潘明宏問,語氣依然平淡,但比剛才緩和了一些。
“不用麻煩了。”林默坐下,開門見山地說,“潘先生,你認識林金財嗎?”
“認識。”潘明宏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後坐到他們對面的椅子上,“整個滿州鄉的人都認識他,但不是每個人都喜歡他。”
“你呢?你喜歡他嗎?”
潘明宏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目光首視著林默:“我是一個做有機農業的人,追求的是人與自然和諧共處。林金財代表的,恰恰是與之相反的東西——貪婪、破壞、不顧後果的開發。你說我會喜歡他嗎?”
“所以你有動機殺他。”
潘明宏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林先生,如果動機就等於殺人,那滿州鄉至少有一半的人都有動機。問題是,證據呢?你們有證據證明我殺了他嗎?”
“案發當晚,你在哪裡?”
“我在家裡。”潘明宏說,語氣很平靜,“我一個人住,沒有人能替我作證。但同樣的,也沒有人能證明我不在家。我晚上一般不出門,就在家裡看書或者寫東西。那天晚上風很大,我早早地就關燈睡了。”
“那你對蛇毒瞭解多少?”
潘明宏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像是在爭取思考的時間。“我是學環境工程的,對生物毒素有一定的瞭解。但僅限於理論層面,我沒有實際操作過。我的研究方向主要是土壤修復和有機農業,跟蛇毒沒什麼關係。”
“是嗎?”林默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子上,“這是臺大醫學院的分析報告。他們從死者體內提取的神經毒素,和你五年前碩士論文裡描述的人工合成蛇毒蛋白,結構完全一致。”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
落山風在外面呼嘯著,吹得窗戶哐當作響。桌上的紙張被風吹得微微顫動,像是也有了生命。
潘明宏盯著那張報告,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過了很久,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沙啞:“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
“你的論文是公開的資料。”林默說,“我只需要把你的名字和毒素特徵輸入資料庫,系統就會自動匹配。臺灣研究蛇毒分子改造的人不多,你的論文是最完整的一份。”
潘明宏閉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雙手緊緊握著杯子,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過了好一會兒,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像是放下了什麼沉重的負擔。
“我可以解釋。”他說。
“我聽著。”
潘明宏睜開眼睛,目光變得遙遠而悲傷。他看著窗外被風吹動的椰子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緩緩開口:“我做那篇論文的時候,其實是想找到一個解決方案——如何利用蛇毒的藥用價值,同時又避免它的危害。恆春半島的蛇類資源很豐富,如果能從中提取出有用的成分,對於醫藥研發會有很大的幫助。但我從來沒想過要用它來殺人。”
“那為什麼它會出現在林金財的身體裡?”
“因為我把它給了別人。”潘明宏的聲音有些顫抖,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幾個月前,有一個人來找我,說他對蛇毒研究很感興趣,想跟我交流一下。他說他是臺北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研究員,正在做一個關於蛇毒藥用價值的專案。我當時沒多想,就把我的實驗筆記和一些樣品給他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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