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五年，霜降。
子夜，上海法租界福開森路，一棟法式公寓的三樓陽臺上，法國商人路易·杜瓦爾舉辦的小型沙龍剛剛結束。留聲機裡的爵士樂己停，雪茄的煙霧和香水的甜膩尚未散盡，賓客們帶著微醺的醉意，在僕役的攙扶下陸續告辭。
杜瓦爾送走最後一位客人——法租界工部局的菲利普副總監，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轉身回屋。這位年近五十的葡萄酒進口商，在上海灘經營了二十多年，人脈通達，生意興隆，是租界社交圈裡有名的“老克勒”。他今晚心情不錯，剛從菲利普那裡得到一個內部訊息，一批即將到港的“特殊貨物”能獲得優先清關，這意味著又一筆可觀的利潤。
“先生，要準備醒酒湯嗎？”華人管家老周躬身問道。
“不用了，我想吹吹風。”杜瓦爾擺擺手，獨自走向寬敞的陽臺。深秋的夜風帶著涼意，吹散了些許酒氣。他靠在雕花鐵藝欄杆上，望著租界璀璨的燈火和遠處漆黑的華界，一種掌控一切的自得感油然而生。
就在他準備回房休息時，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樓下花園的陰影裡，似乎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著深色長袍、戴著兜帽的身影，靜靜地立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一動不動，彷彿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杜瓦爾心裡“咯噔”一下，酒醒了大半。這麼晚了，誰會在他的私人花園裡？
“誰在那裡？”他提高聲音，用生硬的中文喝道。
黑影沒有回應，也沒有動。
杜瓦爾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他記得花園的門晚上是鎖好的。難道是賊？或者是哪個醉酒的客人走錯了？
“老周！老周！拿手電來！”他朝屋裡喊道，眼睛卻緊緊盯著那個黑影。
管家老周很快拿著手電筒跑出來：“先生，怎麼了？”
“下面花園裡有人！去看看！”杜瓦爾指著樓下。
老周開啟手電，雪亮的光柱劃破黑暗，照向那個角落。
光柱中，空無一人。只有一叢茂盛的法國冬青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先生，沒人啊。”老周疑惑地用手電西下掃射，花園裡靜悄悄的，只有蟲鳴。
“剛才明明有……”杜瓦爾皺緊眉頭，難道是眼花了？他今晚確實喝了不少。
“可能是野貓，或者樹枝的影子。”老周安慰道，“先生，夜深了，您早點休息吧。”
杜瓦爾又仔細看了看，確實沒人。也許真是自己看錯了。他搖搖頭，轉身準備回屋。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眼角的餘光似乎看到對面公寓樓頂，有一個黑影一閃而過，速度快得不似人類。他猛地回頭，樓頂空蕩蕩，只有一彎清冷的弦月懸在夜空，月光慘白，將建築的輪廓勾勒得如同猙獰的巨獸骨架。
不知為何，那月光今晚看起來，竟隱隱透著一絲不祥的暗紅色。
杜瓦爾心頭莫名湧起一股寒意。他不再停留，快步走回溫暖的室內，關上了陽臺的玻璃門，還特意拉上了厚重的絲絨窗簾。
“也許是最近太累了。”他自我安慰道，決定明天去聖瑪利亞醫院找熟悉的法國醫生看看，開點安神的藥。
然而，那一夜，杜瓦爾睡得極不安穩。他做了許多光怪陸離的夢，夢裡反覆出現西貢潮溼悶熱的叢林，猩紅如血的月亮，震耳欲聾的土著鼓點，還有一雙雙在黑暗中窺視他的、充滿怨恨的眼睛。凌晨時分，他在一身冷汗中驚醒，胸口發悶，彷彿壓著一塊巨石。
他開啟床頭燈，坐起身，想喝口水。目光無意間掃過梳妝檯的鏡子，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了。
鏡子裡，他的倒影身後，臥室的角落裡，靜靜地站著一個穿黑袍、戴兜帽的身影！和晚上在花園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杜瓦爾猛地回頭，牆角空空如也。
他再看向鏡子，那個黑影依然在！就站在他身後一步之遙，兜帽下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彷彿在無聲地凝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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