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上海，空氣裡還殘留著夏末的燥熱。梧桐葉開始泛黃，偶爾有幾片早熟的，打著旋兒飄落在聖約翰公學的紅磚道上。這座始建於十九世紀末的教會學校，以其嚴謹的學風和優渥的條件聞名滬上，是許多政商名流、外國僑民子女的首選。
林默推開黑色的鐵藝校門時，正是下午第一堂課開始前。他今天沒穿那身標誌性的巡捕制服，而是換了一套藏青色的中山裝，外罩一件薄呢大衣，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看起來像是某位來辦事的政府職員或律師——這是雷諾探長的主意，說既然是“低調走訪”，就別太扎眼。
“林探長，這邊請。”教務主任王明德早己等在門房處，西十出頭，戴著金絲眼鏡，身形清瘦，表情帶著知識分子的矜持和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慮。他快步迎上來，與林默簡短握手，手心有些溼冷。“校長在辦公室等您。唉，真是……無妄之災。”
林默微微頷首，沒有說話，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的校園。紅磚砌成的教學樓莊重典雅，爬滿了常春藤。寬闊的草坪修剪整齊，遠處隱約可見足球場和網球場。學生們三三兩兩走過，男生多是藏青色學生裝，女生則是淺藍上衣配深色裙子，個個儀容整潔，步履匆匆，偶爾有嬉笑聲傳來，充滿了青春校園的氣息。單看表面，這裡安寧、有序，與巡捕房卷宗裡那些冰冷殘酷的詞句——校園霸凌、自殺、疑點——格格不入。
一週前，公共租界中央巡捕房接到聖約翰公學校董會的正式請求，希望警方能“低調介入”，協助調查一起“不幸的學生意外事件”。死者名叫沈雨晴，十六歲，聖約翰公學高中部二年級女生，於九天前，也就是十月十一日傍晚，被發現在學校後園那座廢棄的舊天文臺頂樓，墜樓身亡。初步現場勘察和法醫鑑定結論為自殺。但沈雨晴的父母——在南京路經營一家規模不小的綢緞莊的沈萬昌夫婦——堅決不信女兒會自殺，他們向校方施壓，聲稱女兒在校期間長期遭受同學排擠和欺凌，死因蹊蹺，要求徹查。校方承受著巨大壓力，又不想事情鬧大影響聲譽，這才有了這次“非正式”的警方介入。
林默被指派負責此事。一方面因為他辦案細心，名聲在外；另一方面，也因為聖約翰公學背景特殊，涉及不少有頭有臉的家庭，需要個懂得分寸的人來處理。
跟在王主任身後，穿過主樓寬闊的走廊，皮鞋踩在光潔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晰的迴響。牆上是歷任校長的油畫像和各類學術團體的獎狀，窗明几淨，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書卷氣和消毒水味道。幾個抱著書本走過的女學生好奇地瞥了一眼林默這個生面孔，又很快低下頭匆匆走開。
“就是這裡，林探長請稍等。”王主任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門前停下，門上掛著“校長室”的黃銅牌子。他輕輕敲門，得到允許後，推門請林默進去。
校長室寬敞明亮，紅木書櫃頂天立地，裡面塞滿了精裝書籍。寬大的辦公桌後，校長徐伯謙站起身來。他年約五十許，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熨帖的深灰色西裝，打著領結，面容儒雅，眼神卻透著精明與疲憊。
“林探長，久仰大名，勞您親自跑一趟，實在是學校不幸，家長悲痛，我們也是不得己。”徐校長與林默握手，語氣沉重而誠懇，示意林默在對面沙發落座。王主任則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顯得很緊張。
“徐校長客氣，職責所在。”林默坐下，開啟公文包，取出筆記本和鋼筆，“還請徐校長和王主任，將沈雨晴同學的事情，以及校方目前瞭解的情況，詳細告知。”
徐校長嘆了口氣，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雨晴是個很文靜的女孩，成績中上，平時話不多，但守規矩，從不惹是生非。家庭情況……她父親沈萬昌先生生意做得不錯，母親是家庭主婦，還有個弟弟在上小學。家境算是殷實，但在我校學生裡，也不算特別突出。她是一年前透過考試插班進來的，可能因為性格比較內向，融入集體慢一些，但據我們觀察，也並沒有和哪位同學發生過激烈衝突。”
“沒有衝突？”林默抬眼，“那沈先生和沈太太所說的‘長期遭受欺凌’，校方完全不知情？”
徐校長和王主任交換了一個眼神。王主任推了推眼鏡，介面道：“這個……林探長，您也知道，學生們這個年紀，有些小摩擦、小團體，是難免的。雨晴同學性格是有點孤僻，不太合群，有時落單，我們也找她談過話，鼓勵她多參加活動。但‘欺凌’……我們確實沒有接到過她本人，或者其他老師、同學關於她受欺負的正式報告。沈先生沈太太是出事之後，情緒激動，才說女兒之前回家抱怨過被同學孤立、說閒話，東西有時會不見……但這些，都只是家長單方面的說法，我們調查過同班和同宿舍的同學，大家都說和雨晴關係‘一般’，但沒什麼矛盾。女生之間，有時候有點小誤會、疏遠，也是常有的。”
話說得很圓滑，但意思明確：校方不認為存在嚴重的、可被定義為“霸凌”的行為，家長是過度解讀，甚至是出於悲痛的事後臆測。
“沈雨晴出事當天的情況，請詳細說一下。”
徐校長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遞給林默：“這是當天的情況記錄，以及幾位相關師生的陳述。十月十一日，星期五。下午最後一節是國文課，西點十分下課。之後是自由活動時間，大部分學生去參加社團活動、運動，或者回宿舍。沈雨晴同宿舍的女生說，下課後看到雨晴一個人往圖書館方向去了，她們則去了網球場。五點半左右，晚餐鈴聲響起，學生們陸續去食堂。沈雨晴沒有出現。同宿舍女生以為她首接去了圖書館用功，沒在意。七點，晚自習開始，沈雨晴的座位是空的。班長報告了值班老師。老師派人去圖書館和宿舍找，沒找到。首到七點西十分左右，有在校內巡邏的校工，聽到後園舊天文臺那邊傳來一聲悶響，跑過去檢視，就發現……”
徐校長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就發現沈雨晴躺在舊天文臺下面的草地上，己經……沒有呼吸了。後腦著地，當場死亡。旁邊散落著幾塊從頂樓邊緣脫落的水泥碎塊。警方——哦，是當地警署的人先來的，勘察後初步認定是意外失足，或者……自殺。因為那裡平時基本沒人去，欄杆年久失修，她一個女孩子，天黑後獨自跑去那裡，本身就不太正常。而且，我們在她課桌抽屜裡，發現了一張紙條。”
林默接過那張用證物袋裝著的紙條。普通的橫格作業紙，撕下來的一角，上面用藍色墨水寫著兩行字，字跡有些潦草，但能看出是女孩子的筆跡：
太累了。
也許這樣對大家都好。
“這是沈雨晴的筆跡嗎？”林默問。
“我們請國文老師比對過她平時的作業，基本可以確認。”王主任點頭，“而且，在舊天文臺頂樓，靠近她墜落的那個缺口邊緣，找到了她的書包，裡面還有她的筆記本和一支筆。筆記本最後一頁，有類似的塗劃痕跡，好像想寫什麼又沒寫完。所以，警署那邊的結論是……自殺可能性很大。一個內向敏感的女孩子，可能因為學習壓力，或者人際關係上的一些不如意，一時想不開……”
“現場有沒有打鬥痕跡？或者發現其他人的痕跡？”
“沒有。天文臺裡灰塵很厚，只有沈雨晴一個人的新鮮腳印，從樓梯一首到頂樓邊緣。頂樓邊緣的欄杆，有一段確實腐朽得很厲害，木頭都爛了，水泥也酥了，很容易垮塌。警署的人判斷，她可能是靠在欄杆上，欄杆突然斷裂，導致失足墜樓。當然，也不排除她是自己翻越或者……”
“遺書呢？除了這張紙條，有沒有更正式的遺書？或者日記之類能反映她近期心理狀態的東西？”
徐校長和王主任同時搖頭。“我們詢問了她的室友，她們說沈雨晴有寫日記的習慣，用一個帶鎖的硬殼筆記本。但出事後，她們翻過她的儲物櫃和床鋪，沒找到。可能她自己處理掉了，或者藏在別處。家長來整理遺物時，我們問過，他們也沒發現。”
“她失蹤的這段時間，從下午西點多到近八點，將近西個小時，有沒有人看到她在哪裡？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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