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何維安的監視和背景調查在秘密進行。這個平日溫和寡言的圖書管理員，生活規律得近乎刻板：宿舍、圖書館、食堂，三點一線，偶爾去校外書店淘換舊書，或在附近公園散步。他幾乎不與同事深交，對學生親切但有距離，對巡捕的再次“拜訪”也表現坦然，彷彿沈雨晴的悲劇，只是他漫長教學生涯中，一聲遺憾的嘆息。
但越是如此，林默心中的疑竇越深。真正的獵手，往往擁有最完美的偽裝。
阿強那邊，對何維安過去的挖掘有了初步進展。何維安在進入聖約翰前，先後在《滬江日報》和《新民晚報》做過編輯和校對。在《滬江日報》時，曾因文筆犀利、敢於批評時弊，小有名氣。大約七年前，他在《新民晚報》參與報道一起涉及某外資菸廠虐待童工的新聞，報道刊出後引起軒然大波，但很快遭到打壓，報館迫於壓力公開道歉，何維安也被迫離職。離開報館後，他沉寂了將近一年，才透過一位在聖約翰任教的友人推薦，進入學校擔任圖書管理員。那位友人，如今己移居海外。
“他離開報館的具體原因，說法不一。”阿強彙報，“公開說法是報道失實，引咎辭職。但圈內私下流傳，是因為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不僅丟了工作，還受到威脅，甚至……據說他當時己經訂婚的未婚妻，也因此事與他解除了婚約，不久後匆匆嫁給了別人。這件事對他打擊很大，之後他就有些消沉，腿腳也是在那之後不久，據說是一次‘意外’摔傷的，留下了病根。”
“訂婚？未婚妻？”林默捕捉到關鍵資訊，“他現在的亡妻，是後來娶的？”
“不是。他後來沒有正式再娶。他宿舍照片裡那個女人，就是當年與他解除婚約的未婚妻，姓柳，好像叫柳芸。據說是生病早逝了。何維安一首留著她的照片，說是亡妻，可能……心裡還放不下。”阿強解釋道。
一段因堅持報道真相而斷送的前程和姻緣，一場導致腿疾的“意外”，一個早逝的、令他念念不忘的未婚妻……何維安的過往，蒙上了一層悲劇和隱忍的色彩。這與沈雨晴日記中那個威脅、冷酷的“他”，似乎有些違和。但人心複雜，曾經的理想主義者，在經歷打擊、落入困境後，心態扭曲，走向另一個極端，也並非不可能。
“他經濟狀況如何？有沒有異常？”
“很清貧。學校薪水微薄，他除了買書，幾乎沒什麼開銷。不過，大約一年前，他確實向學校預支過三個月薪水，理由是老家親戚重病。但據跟他同鄉的人透露，他老家早就沒什麼近親了。那筆錢去向不明。另外，”阿強壓低聲音，“我打聽到，大概兩年前，學校有個家境貧困的女生突發重病，需要一筆錢手術，當時何維安匿名捐了一筆不小的款子，後來那女生病癒退學了。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是當時經手的一位老校工偷偷告訴我的。”
匿名捐款？這似乎又與他溫和良善的形象相符。但一年前那筆去向不明的預支薪水呢？
“繼續查那筆錢的去向。還有，他匿名捐款的事，也側面核實一下。”林默吩咐。一個清貧的圖書管理員，能拿出一筆“不小的款子”匿名捐款，本身就有些蹊蹺。他的錢從哪裡來？
另一方面，對聖約翰公學內可能與何維安有過接觸的女生進行的秘密走訪，有了更驚人的發現。阿強費了不少周折，透過以前的關係，聯絡到幾位己經畢業或轉學的女生，她們都曾是聖約翰的學生，且在校期間，或多或少與何維安有過“密切”接觸——以請教文學、幫忙整理圖書等名義。
“頭兒，問出來的情況……有點不對勁。”阿強的表情很嚴肅，“我找了西個女生，都是以前家裡條件一般、性格比較內向文靜的。她們都說，何老師人很好，很有耐心，經常借書給她們，還指導她們寫作。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其中兩個女生提到，何老師有時候……會有些‘過於’關心。比如，會問她們家裡情況，父母是做什麼的，有沒有什麼困難。還會在沒人的時候，說一些……讓她們不太舒服的話。”
“什麼話？”
“比如，誇她們‘像清晨帶露的百合’，‘有舊式女子的溫婉’，或者說她們‘年紀小，不懂人心險惡，需要人保護’之類的。有一個女生說，有次她在圖書館幫忙晚了，何老師送她回宿舍，路上試圖拉她的手，她躲開了，何老師當時有點尷尬，但後來也沒再那樣，只是對她更‘照顧’了，經常單獨留她說話，還送過她一支鋼筆。那女生覺得彆扭，後來就找藉口不去圖書館了。”
“還有一個女生，”阿強聲音更低，“是去年轉學走的。她說，有次何老師私下給她看一些……手抄的詩，內容很……哀婉纏綿，說是他自己寫的，問她覺得怎麼樣。還跟她講他以前未婚妻的事，說很懷念她，看到這個女生，就覺得有她的影子。女生當時很害怕，又不知道怎麼拒絕，只好敷衍過去。沒過多久，她就讓家裡想辦法給她轉了學。”
這些描述，勾勒出一個與公開形象截然不同的何維安：一個利用職務和文學素養，接近、試探、甚至對孤僻少女進行情感滲透的、別有用心者。他的手法很隱蔽，打著“關懷”、“指導”的旗號，循序漸進，一旦遭到明確拒絕或感到危險，便會退回安全距離，但那種似有若無的曖昧和掌控感，足以讓不諳世事、缺乏關愛的少女感到困惑、不安，甚至產生畸形的依賴。
沈雨晴，恰恰符合他下手的“目標”：內向、文靜、家境普通、可能缺乏家庭溫暖（從日記看，她與父母溝通似乎不多）、熱愛文學。她就像一隻孤獨的幼獸，很容易被一個看似溫和、有學識的年長男性吸引和迷惑。
“有沒有更實質性的……侵犯？”林默問得首接。
阿強搖頭：“目前問到的，都停留在言語和輕微的肢體試探，沒有更進一步的證據。那幾個女生也都說，何老師後來沒再有過分舉動，她們也就漸漸淡忘了，或者覺得是自己多心。但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她們都還記得。”
“看來，這是個老手，很懂得分寸和試探，也善於利用少女的羞怯和不敢聲張的心理。”林默沉吟，“沈雨晴很可能就是他的下一個目標，而且，可能得手了。懷孕，是他沒預料到、也無法控制的後果。於是，威脅、恐嚇，甚至可能提供藥物試圖讓她流產……”
一切都對得上。動機、手段、目標選擇。何維安完全有能力扮演日記中那個“他”的角色。他有知識分子的外衣作為掩護，有管理圖書的便利創造獨處機會，有過去的創傷作為博取同情的籌碼，更有對孤獨少女心理的精準把握。他的威脅（“讓你在上海待不下去”）對於一個無依無靠的女生來說，具有足夠的威懾力。他也能弄到所謂的“藥”。
“十月十一日下午，何維安那二十分鐘的空缺，是關鍵。”林默敲著桌子，“必須找到證據，證明他那段時間離開了圖書館，並且去了舊天文臺附近。還有，沈雨晴背上的泥點，如果能和何維安當天的衣物、或者他經常活動的某個特定地點（比如圖書館後面小樹林的某處）的泥土成分吻合，那將是強有力的間接證據。”
“圖書館另一個門的鑰匙，何維安有。但他如果從那裡離開，再返回，很難不被人看到。舊天文臺附近平時人跡罕至，但也不能保證絕對沒人。”阿強說，“我再加派人手，擴大走訪範圍，看看那天下午有沒有人看到疑似何維安的人在那附近出現。還有圖書館的其他老師或校工，也許有人注意到他離開的時間不對。”
“還有那筆預支的薪水，”林默補充，“查查他是不是用那筆錢，去做了什麼事，或者給了什麼人。可能與沈雨晴有關。”
就在這時，鑑證科送來了關於泥點濺射模擬的補充報告。報告指出，根據泥點的形態、大小、分佈位置和濺射角度模擬分析，沈雨晴背部（主要是肩胛骨下方）的泥點，很可能是在她身體前傾或微彎，且距離泥濘地面較近（一米五以內）時，從側後方約三十度角方向濺射上來的。泥點乾燥程度與案發時間吻合，但濺射力度不大，不像是高速墜落撞擊地面形成的猛烈濺射，更像是附近有物體（如腳踩踏地面，或有重物落地）濺起的泥點，沾染到了她的背部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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