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房的審訊室，燈光慘白，將何維安清瘦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牆壁上，拉得很長。他依舊穿著那件灰色長衫，安靜地坐在椅子上，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纏著紗布的右手格外顯眼。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有些過分的平靜，鏡片後的眼睛低垂著，看著自己交握的手，彷彿置身事外。
林默和阿強坐在他對面，桌子上攤開著沈雨晴的日記本（關鍵段落己用紙條標出）、幾張從何維安宿舍搜出的女學生照片（包括沈雨晴的）和用紅線纏著的頭髮、泥漬檢驗報告、當鋪附近報童的證詞記錄，以及診所醫生的詢問筆錄。
“何老師，”林默打破了沉默，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知道為什麼請你來這裡嗎？”
何維安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桌上的東西，在沈雨晴的照片和那縷頭髮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為了沈雨晴的事。林探長，該說的，我之前都己經說過了。我只是個普通的圖書管理員，她的死，我很遺憾，但與我無關。”
“是嗎？”林默拿起沈雨晴的照片，推到何維安面前，“那請你解釋一下，為什麼沈雨晴同學的照片和頭髮，會在你宿舍的舊報紙下面，用油紙精心包藏著？這些，”他又指向其他照片和頭髮，“這些女生的照片和頭髮，又是怎麼回事？”
何維安沉默了片刻，才慢慢開口，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感傷：“這些……都是我以前的學生。她們……都曾是我的讀者，喜歡文學，喜歡找我借書，討論問題。我看著她們從懵懂少女，逐漸成長……就像看著一朵朵花慢慢開放。我收集她們的照片和……一點紀念品，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留個念想。我是個念舊的人，也……沒什麼親人，這些孩子們，就像我生命裡短暫的光亮。我知道這或許……不太妥當，但絕無任何邪念。林探長，你可以詢問這些姑娘，我對她們，從未有過任何逾矩之舉。”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微微泛紅，將一個孤獨、念舊、將學生視為精神寄託的老教師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如果不是之前那些女生的證詞，林默幾乎要被他的表演打動。
“沒有邪念？”林默冷笑一聲，拿起那縷屬於沈雨晴的頭髮，“沈雨晴，一個十六歲的女學生，她的頭髮為什麼會成為你的‘紀念品’？你是在她入學後不久就開始‘收集’的吧？這是正常的師長對學生的感情嗎？”
何維安低下頭，避開林默銳利的目光，聲音低了下去：“雨晴……她不一樣。她比別的孩子更敏感，更孤獨，也更……需要關懷。我承認，我對她，是有些特別的關注。但這只是……只是同情，是長輩對晚輩的憐惜。她喜歡文學，我們有共同語言。我收集她的東西，也只是想……留住這份美好。她突然走了，我很難過，留下點東西，也算是個……念想。”
“特別的關注？共同語言？”林默啪地一聲，將沈雨晴的日記本重重拍在桌上，翻開那些標註了“他”的段落，“那請你看看，沈雨晴日記裡寫的這個‘他’，是誰？！這個讓她懷孕，威脅她，給她‘藥’，讓她感到恐懼和絕望的‘他’，是誰？！”
何維安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但他迅速控制住了，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震驚和茫然：“懷孕？威脅？藥？林探長，您在說什麼？雨晴她……她懷孕了？這怎麼可能？她日記裡……寫了什麼？我……我不知道啊！”
他的否認乾淨利落，表情無辜，彷彿第一次聽聞。
“你不知道？”林默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念出日記裡的句子：“‘他找我了。在圖書館後面。他慌了，求我不要說出去。他說會給我錢，讓我去打掉。’‘如果我說出去，他就讓我在上海待不下去，讓我全家都不得安寧。’‘他眼神好可怕。’‘他給我一包東西，說是藥，吃了就沒事了。我不敢吃。扔了。’” 林默唸得緩慢而沉重，每一個字都敲在寂靜的審訊室裡，“這個‘他’，難道不是你嗎，何老師？圖書館後面，是你們經常見面的地方吧？你有能力威脅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學生，你有機會給她‘藥’，你也完全符合她日記裡描述的那個‘他’的形象！”
“不是我！”何維安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被冤枉的激動和痛苦，“林探長，您不能憑一本日記裡的幾句話就定我的罪！日記是沈雨晴寫的，她……她也許有妄想，也許誤會了什麼！圖書館後面，我確實偶爾會去散步，但那只是我一個人！我從來沒在那裡見過沈雨晴！更沒有對她做過那些事！我是一個老師，我怎麼可能對學生……做出那種禽獸不如的事情！這絕對不可能！”
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紗布下的傷口似乎被牽動，他微微蹙眉，但眼神依舊充滿了“被汙衊”的憤怒和悲憤。
“妄想？誤會？”林默不為所動，拿起診所醫生的詢問記錄，“那這個你怎麼解釋？一年前，你去虹口區陳記私人診所，諮詢處理‘意外懷孕’的藥物和價格，那個‘看起來像教書先生、腿腳不太利索’的中年男人，是不是你？！”
何維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剛才的激動和悲憤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猝不及防的慌亂。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但喉嚨裡只發出嗬嗬的聲音。
“說不出話了？”林默步步緊逼，“你一年前預支了三個月薪水，是不是就是為了這件事？你害怕事情敗露，所以想用錢和藥來擺平沈雨晴，對不對？！”
“不……不是的……”何維安的聲音發顫，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我……我是去過診所，但……但不是為了沈雨晴！是……是為了別人！”
“為了誰？”
“是……是我一個遠房親戚家的女孩子，出了事，家裡不敢聲張，託我……託我幫忙問問……”何維安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神遊移，明顯底氣不足。
“遠房親戚？叫什麼名字？住哪裡？我們立刻去核實！”
“她……她己經不在上海了，回老家了……名字……名字我一時想不起來了……”何維安語無倫次，顯然這個藉口倉促而拙劣。
“想不起來了？何維安，你還在狡辯！”林默猛地一拍桌子，“診所醫生記得你的特徵！沈雨晴的日記寫得清清楚楚！你宿舍有她的照片和頭髮！你對她特別‘關注’！你還跟蹤了拿走她日記本的秦浩！十月十一日下午，你有二十分鐘無人證明行蹤，完全有時間去舊天文臺見她，甚至可能目睹了她的死亡！你衣服上還沾有舊天文臺樓下的泥漬！這些，難道都是巧合嗎？！”
一連串的質問，像重錘一樣砸在何維安身上。他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節發白，纏著紗布的右手傷口似乎又滲出血跡，染紅了紗布。
“泥漬……泥漬是我不小心在圖書館後面沾的……跟蹤秦浩？我沒有！我只是……只是路過！照片和頭髮……我只是留著紀念……日記是她亂寫的……我沒有……我沒有對她做什麼！”他語無倫次地否認著，但邏輯己經徹底混亂，防線正在崩潰。
“紀念？用紅線纏著女學生的頭髮，藏在舊報紙下面，這叫紀念？”阿強忍不住插話，語氣中滿是厭惡，“何維安，你別再裝了！沈雨晴懷孕的事，就是你乾的！你怕她說出去，毀了你，所以威脅她，逼她！十月十一號那天，你約她去舊天文臺，是不是想最後逼她打掉孩子，或者徹底閉嘴？！結果發生了意外，沈雨晴墜樓死了！你看到秦浩出現，拿走了鐵盒和日記本，你就一首暗中盯著他，想知道他有沒有發現你的秘密！對不對？！”
“不！不是意外！不是！”何維安突然失控地大喊起來，他猛地抬起頭，眼睛佈滿血絲，臉上溫和的面具徹底碎裂，露出底下扭曲、痛苦、近乎猙獰的神情，“我沒有想逼死她！我沒有！是她！是她自己不想活了！她早就想死了！她在日記裡寫了！她站在河邊想跳！她寫了那張紙條！‘這樣對大家都好’！她早就存了死志！我只是……我只是去見她最後一面！我只是想勸勸她！我沒想到……沒想到秦浩那個小畜生會突然冒出來！是他！是他把雨晴推下去的！是他殺了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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