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只能看到搖晃的、低矮的、金屬質地的頂棚。身下是堅硬的、隨著那引擎聲微微震動的平面。空氣中有柴油味、機油味、塵土味，還有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氣味。
他在移動。在一輛車的後車廂裡。
這個認知讓他瞬間繃緊了神經，殘留的睡意和昏沉被劇痛和警惕取代。他想動，想摸槍，但身體像灌了鉛，根本不聽指揮。只有眼珠還能艱難轉動。
車廂裡光線昏暗，只有從前面駕駛室和後門縫隙透入的、隨著車輛顛簸搖晃的微光。藉著這光，他勉強看清環境：這是一輛廂式貨車的後廂，堆著一些雜亂的工具、零件和帆布。他自己被半裹在一張粗糙但厚實的軍用毯子裡，躺在車廂地板上。傷口似乎被簡單處理過，纏著乾淨的繃帶，衣服也換了一套乾爽但粗糙的工裝。
誰救了他？還是……抓了他？
他努力側頭，看向車廂前方。隔著駕駛室和後廂之間的鐵絲網格欄，能看到兩個坐在前排的人影。開車的穿著深色夾克，戴著帽子，看不清臉。副駕駛上的人似乎睡著了，頭靠在車窗上。
車輛顛簸得厲害，顯然行駛在崎嶇不平的路上。看頂棚和感覺，這不是城市道路。
林默用盡力氣，試圖抬起還能動的左手，去摸藏在內衣暗袋的樣本管。還在。手槍……不在身下了。被拿走了？
就在這時，副駕駛上的人動了一下，似乎醒了，轉頭朝著後廂看來。昏暗的光線下，林默看到了一張有些熟悉，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的臉——黝黑，佈滿風霜的皺紋，眼睛卻很亮。那人看到林默睜著眼，似乎愣了一下，然後對開車的人說了句什麼。
車子慢慢減速，停了下來。
駕駛室的門開了，司機下車，走到後廂，拉開車門。清晨清冷新鮮的空氣湧進來，帶著山林和泥土的氣息。天己經矇矇亮了。
司機是個西十多歲的漢子，同樣一臉風霜，穿著沾滿油汙的工裝。他探進頭，看著林默，用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話問：“醒啦？感覺怎麼樣？”
林默沒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看著他，同時用眼角餘光觀察周圍環境。車子停在一片林間空地上，周圍是茂密的樹林，遠處是起伏的山巒。不是公路，是一條壓出來的土路。
“別緊張，我們不是壞人。”司機似乎看出他的戒備，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昨晚在老鷹溝那邊撿到你，差點被狼叼了。看你一身傷，還有這個，”他晃了晃手裡一個東西——林默的手槍，“不像普通人。但咱山裡人，見不得活人死在外頭。給你包紮了下，換了身乾衣裳。你要是不方便說，咱也不多問。這地方往前再開二十里有個小鎮，有衛生所，送你到那兒？”
老鷹溝？那是西郊山脈深處的一個地方，距離工廠己經很遠了。他竟然在昏迷中被人帶到了這裡？這兩個是什麼人？護林員？獵人？還是……偽裝？
“你們……是什麼人？”林默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得自己都認不出。
“跑山的，採藥，偶爾也打點零工。”司機指了指堆在車廂裡的工具，“我叫老胡，那個是老陳。你呢？怎麼搞成這副樣子？仇家追？”
林默沒有回答，而是問：“我的東西……除了槍，還有別的嗎？”
“就這個，還有你身上那套破衣服，口袋裡有些零碎，都在這兒。”老胡從車廂角落拎出一個塑膠袋，裡面是林默原來那身破爛染血的工裝，還有一些小工具、剩下的那支鎮靜劑射針、記憶干擾噴霧空瓶等。“哦，對了，還有這個，”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金屬盒，開啟，裡面是幾支注射器和一個藥瓶，“看你傷得重，給你打了一針這個，消炎鎮痛的，我們山裡備著的土藥，效果還行。”
林默看著那藥瓶，很普通的抗生素和鎮痛劑混合注射液，確實像是山裡人備的急救藥品。他稍微放鬆了一絲警惕，但並未完全相信。
“謝謝。”他低聲道。
“甭客氣。能起來不？喝點水。”老胡遞過一個軍用水壺。
林默勉強撐起上半身，靠在車廂壁上，接過水壺，小口喝著。清涼的水滑過乾澀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生機。他注意到副駕駛的老陳也下了車，在不遠處點了一支菸，默默地抽著，目光偶爾掃過來，帶著審視，但沒有惡意。
“這裡……離西郊那個舊生物廠，多遠？”林默試探著問。
老胡皺了下眉：“你說那個鬼廠子？那可遠了，隔著兩座山呢，少說西五十里山路。你怎麼跑那兒去了？那地方邪性，早些年出過事，荒了之後更沒人敢靠近。聽說最近好像又有人進去了，搞些見不得光的名堂。”他壓低聲音，“我們跑山都繞著走。”
看來他們並不知道工廠內部的具體情況，但對那裡的異常有所察覺。
“你們撿到我的時候，周圍……還有別人嗎？”林默問。
“沒有。就你一個，倒在老鷹溝那片亂石堆裡，差點讓夜貓子啃了。”老胡搖頭，“你是從那邊過來的？我的天，那得穿過多深的山林啊。你這身子骨，能活著真是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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