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王嫂”的工作進展緩慢。聖約翰公學臨時工的僱傭記錄混亂，大多是口頭約定，很少有正式名冊。阿強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一個負責雜役的老管事那裡打聽到，去年確實有個姓王的女工，好像叫王秀英，三十來歲，蘇北鹽城人，手腳麻利，不多話，在後廚和宿舍樓都幫過忙，大概幹了三西個月，年底前說是家裡男人病重，辭工回老家了。至於右手有沒有疤，老管事記不清了。
“有沒有她的住址，或者家裡有什麼人？”阿強追問。
“住址？她們這些做短工的，哪有固定住處，大多在閘北那邊的棚戶區租個鋪位。至於家裡人，好像聽說她有個兒子，在老家跟著婆婆。別的就不知道了。”老管事搖頭。
鹽城人，在閘北棚戶區住過。阿強帶著“王嫂”的大致特徵——三十多歲，蘇北口音，右手有疤，姓王，可能叫王秀英——開始在閘北的棚戶區、碼頭、小客棧、人市等地尋找。但那裡魚龍混雜，人口流動極大，找一個離開近一年的女工，如同大海撈針。一連幾天，毫無所獲。
尋找陳招娣的工作同樣陷入僵局。蘇州方面將閭門碼頭附近翻了個底朝天，詢問了無數店家、攤販、車伕，都沒人記得一個“瘦小、臉色蒼白、揹著藍布包袱的年輕姑娘”。陳招娣就像水滴蒸發在空氣中，了無痕跡。
而何維安和秦浩，在得知可能有一個神秘“第西者”後，反應各異。何維安顯得更加焦躁不安，反覆唸叨“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就我們三個人……”，但對“王嫂”這個名字毫無反應。秦浩則一口咬定自己當時驚嚇過度，樓梯拐角的黑影可能是看錯了，也可能就是何維安，堅決否認有第西個人在場。兩人的口供都無法提供更多關於“王嫂”的線索。
暗紅色絨絮的來歷依然成謎。調查了沈雨晴、何維安、秦浩三人的所有衣物，均未發現類似的暗紅色內襯或線頭。這種暗紅色的棉絨，似乎屬於一個尚未浮出水面的神秘人。
案件再次卡在瓶頸。林默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何維安雖然部分認罪，但樓梯上的具體細節、沈雨晴墜樓前的確切情況，以及可能存在的“第西者”，都像迷霧般籠罩著真相。如果不能查明全部事實，這個案子就不算真正了結，也無法給死者一個徹底的交代。
這天晚上，林默獨自在辦公室，再次翻看所有卷宗。沈雨晴清秀而哀傷的照片，何維安溫和麵具下的瘋狂眼神，秦浩傲慢又恐懼的臉，周玉蘭模糊的檔案照片，陳招娣那張模糊的學籍照……還有那枚破損的蝴蝶髮卡，那片暗紅色的絨絮，那幾根深灰色的鼠毛……這些碎片在他腦海中旋轉、碰撞。
趙校工描述的“王嫂”：三十多歲，蘇北口音，右手有疤，去年年底離開學校。案發當天出現在舊天文臺附近，神色慌張，拎著包袱。
蘇北口音……鹽城……
林默的視線落在陳招娣的學籍資料上。陳招娣，蘇州吳江人。她的口音是吳儂軟語，與蘇北口音截然不同。趙校工也確認那天看到的不是陳招娣。那麼，“王嫂”與陳招娣，應該是兩個不同的人。
但為什麼是“王嫂”？她與這個案子有什麼關聯？是偶然路過，還是有意前往？她看到了什麼？又做了什麼？她手裡的包袱，裝著什麼？她為何在案發後消失無蹤？
一個在學校做過短工的女工，與沈雨晴、何維安這些教員、學生，會有什麼交集？除非……
林默腦海中靈光一閃。除非，她並非偶然出現在那裡，而是與某人有關聯，或者，她本身就是某個秘密的知情人，甚至參與者。
他想起了沈雨晴日記中的一些片段，那些關於“骯髒的秘密”、“無法擺脫的陰影”、“過去的幽靈”的描述。沈雨晴似乎察覺到了何維安過去的秘密，這個秘密讓她恐懼，甚至可能成為她與何維安衝突的導火索。這個秘密，是否與周玉蘭有關？或者，與“王嫂”有關？
“王嫂”的年齡，三十多歲。如果她與何維安是舊識，甚至有過某種關係，是否可能？何維安曾與沈雨晴的母親有過舊情，那麼他與一個女工有染，似乎也並非不可能。但“王嫂”只是一個臨時女工，何維安會看得上嗎？或者，“王嫂”並非與何維安有染，而是與沈雨晴、周玉蘭，甚至陳招娣有關？
等等！周玉蘭！周玉蘭的父親曾在沈柏年的絲廠做過工，後來被辭退。而“王嫂”是蘇北人，蘇北是重要的產棉區和勞工輸出地，很多蘇北人在上海、蘇州的工廠做工。周玉蘭的父親是否認識“王嫂”？或者，“王嫂”是否也在沈家的絲廠做過工？
“阿強！”林默喊來副手，“立刻發報給蘇州，讓他們查兩件事：第一，周玉蘭的父親周大福，當年在沈家‘永利絲廠’做工時，有沒有一個蘇北籍、姓王、右手有疤的女工友，或者同鄉？第二，查沈家，特別是沈柏年和他太太，身邊有沒有一個蘇北籍、姓王、右手有疤的傭人或者舊相識，特別是三年前，周玉蘭出事前後。”
“是！”阿強雖然不明白頭兒為何突然將“王嫂”與周玉蘭、沈家聯絡起來，但立刻照辦。
發報後，林默依然無法平靜。他起身踱步，目光再次落到那片裝在證物袋裡的暗紅色絨絮上。暗紅色……這種顏色並不常見於普通女工或傭人的衣物內襯，更常見於一些家境稍好、或者比較注重內裡穿著的女性。當然，也不排除是舊衣服拆改，或者特殊喜好。
他拿起絨絮，對著燈光仔細看。絨絮很細軟，顏色因為沾染灰塵和放置時間而顯得陳舊暗淡，但隱約還能看出原本的暗紅。在絨絮的邊緣，似乎有一點點……不同於棉絨的、更硬挺的纖維。
林默用鑷子小心地撥開絨絮，在邊緣處，發現了幾根極細的、深藍色的絲線。絲線混在棉絨中，很不顯眼。這像是……刺繡用的絲線？暗紅色的棉襖或夾襖內襯上，繡著深藍色的圖案？
這個發現讓林默精神一振。如果“王嫂”的衣物內襯上有深藍色刺繡，那這很可能是一件有特定款式、甚至可能具有某種意義的衣物，而不僅僅是一件普通的舊夾襖。
“阿強，明天一早，去找幾個蘇北籍、特別是鹽城一帶的老裁縫或者繡娘，問問他們，有沒有見過一種暗紅色棉布做內襯、上面用深藍色絲線繡花的棉襖或夾襖？繡的是什麼花樣？一般是哪些人會穿這種衣服？”
“暗紅內襯，深藍繡花？”阿強記下，“這有什麼講究嗎？”
“不清楚。但如果有這種特定的樣式，或許能幫我們縮小尋找‘王嫂’的範圍，甚至可能關聯到她的身份或來歷。”林默解釋。在某些地方，特別是鄉下，衣物的樣式、顏色、繡花，有時會與地域、民族、甚至家族有關。
安排完這些，林默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窗外夜色深沉，遠處的霓虹燈閃爍著靡靡之光。他點燃一支菸，試圖理清紛亂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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