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終於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密集地敲打著仁和醫院頂樓的防彈玻璃,發出沉悶而持續的“噼啪”聲,將窗外的城市燈火暈染成一片朦朧流動的光斑。病房內,儀器螢幕的幽光和床頭小夜燈的暖黃,是這片雨聲中唯一穩定的光源,映照著羅永年蒼白靜止的面容,和床邊林默如同雕塑般凝立的剪影。
時間在雨聲和監護儀的滴答聲中緩慢爬行。距離鄭工程師被控制己經過去西十五分鐘。按照秦峰的安排,一小時後,會有一支偽裝成裝置檢修隊的“特勤小組”進入病房,利用交接班的短暫視窗,對病房和羅永年進行全面的、非侵入式的精密掃描,尋找那個被觸發的隱藏裝置。在這之前,林默必須保持病房內外的“正常”表象,不能露出任何異常。
他看似平靜地坐在外間監控椅上,目光落在平板電腦的監控畫面上,實則全身每一個細胞都處於高度戒備狀態。耳朵過濾著雨聲和儀器噪音,捕捉著走廊裡最細微的腳步聲、電梯執行聲、甚至遠處其他病房隱約的聲響。眼睛餘光掃視著裡間羅永年病床周圍的一切,不放過任何一絲光影或物體的變化。
鄭工程師觸發的那個訊號發射器,傳送的是什麼確認訊號?確認羅永年狀態“穩定”?確認“裝置”己就緒?還是確認“看護者”(林默)在場且“無異常”?接收端在哪裡?附近還有其他“眼睛”嗎?
他回想起那聲“滴”響後,羅永年心率那幾秒的細微波動。是純粹的生理巧合,還是被觸發的某種神經或生理反應?如果是後者,那意味著羅永年的大腦或身體,對那個訊號有反應。他並非完全“沉睡”?
疑問如同窗外的雨絲,密集而冰冷。林默強迫自己冷靜,將注意力集中在當下的環境感知上。他像一臺精密的人形雷達,將病房內外的聲、光、氣息,都納入監控範圍。
突然,走廊裡傳來一陣不同於醫護人員、也不同於平常保潔人員的腳步聲。腳步很輕,但節奏穩定,是皮質鞋底踩在厚地毯上特有的悶響,不止一人。方向,正朝著1809病房而來。
林默的目光迅速投向平板上的走廊監控畫面。畫面上,出現了三個人。走在前面的是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約莫五十歲上下、氣質儒雅的男醫生,林默認出他是仁和醫院神經內科的副主任,姓孫,平時很少來這個病區。跟在孫主任身後的,是兩個穿著深灰色西裝、提著銀色金屬手提箱、面容冷峻、身形挺拔的年輕男子。他們不像醫生,也不像家屬,氣質更接近……企業高管或高階顧問,但眼神里有一種訓練有素的銳利。
三人來到1809病房門口。孫主任按響了門鈴。
林默起身,走到門後,透過貓眼看了一眼,然後開啟門,但沒有取下門鏈。
“孫主任?”林默的目光掃過孫主任胸牌,又看向他身後兩人,語氣帶著職業性的詢問。
“是林顧問吧?你好。”孫主任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遞過一張列印的、蓋有醫院公章和幾個潦草簽名的檔案,“這是院辦剛開的特批單。羅總的情況,總部那邊(指羅永年的公司)很關心,特別從國外請了兩位‘神經功能評估與預後分析’領域的頂尖專家,Dr. Lee 和 Dr. (他示意了一下身後兩人),過來給羅總做一個即時的、非侵入性的高階腦功能評估,希望能為後續治療方案提供更精準的參考。時間緊迫,評估大概需要一小時。請配合一下。”
檔案看起來正規,有羅永年“侄子”的電子簽名(顯然是偽造的升級版),有院領導簽字,有公章。孫主任是本院有分量的專家,由他陪同,合情合理。那兩位“專家”雖然氣質獨特,但提著專業的手提箱,一副精英做派。
一切都無懈可擊。但時機太巧了。鄭工程師剛被控制,一小時後特勤小組就要來掃描,這個時候突然冒出“國外專家”要做“即時評估”?而且,所謂的“總部”關心?羅永年的公司現在亂成一團,誰有閒心從國外請專家?還這麼“及時”?
是“普羅米修斯”的後續行動?還是沈曼察覺了鄭工程師失聯,派來檢視情況,甚至啟動備用計劃?又或者,是羅永年公司內部其他勢力的插手?
林默的大腦飛速運轉,臉上卻露出為難和程式性的堅持:“孫主任,這……我需要和委託方(指‘侄子’)確認一下。而且,按照規定,任何額外的檢查或評估,尤其是涉及外來人員,都需要提前報備並獲得我的僱主明確授權。您看,這特批單是剛開的,我這邊還沒收到通知。”
“理解,理解。”孫主任依舊笑著,但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情況特殊,總部那邊催得急,委託方可能還沒來得及通知你。這樣,你現場聯絡確認一下?評估必須馬上進行,裝置都準備好了,專家時間也很寶貴。”他側身,讓出位置,示意那兩位“專家”可以準備進去了。
那兩位“專家”面無表情,己經將手提箱放在門口的地毯上,準備開箱。
林默沒有讓開,身體依舊擋在門鏈後:“很抱歉,孫主任,在得到我的僱主明確授權前,我不能讓任何人進入。這是合同規定,也是我的職責。請稍等,我馬上聯絡。”他說著,拿起平板電腦,做出要撥號的樣子,同時手指在螢幕下方隱蔽地快速輸入了預定的緊急程式碼,傳送給秦峰。
孫主任的臉色沉了下來:“林顧問,你這是在耽誤羅總的治療!評估是院方和家屬(指‘侄子’)共同安排的!如果你堅持阻撓,我們可以視為你違約,並採取必要措施!”
語氣帶上了威脅。那兩位“專家”也停下了開箱的動作,冷冷地看著林默,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但林默注意到,他們西裝袖口下,手腕的位置似乎有輕微的隆起。
“採取必要措施?”林默的聲音也冷了下來,目光銳利地掃過孫主任和那兩位“專家”,“在我的僱主授權之前,這裡的安全由我負責。任何未經授權的強行進入,我都將視為威脅,並採取相應行動。孫主任,您確定要帶著這兩位……‘專家’,在醫院裡鬧出動靜嗎?對羅總,對醫院聲譽,恐怕都不太好。”
他特意強調了“專家”兩個字,帶著一絲嘲諷。同時,他微微側身,讓門口的監控攝像頭能更清楚地拍到孫主任和那兩位“專家”的臉,以及他們腳邊的金屬手提箱。
對峙。空氣彷彿凝固,只有窗外嘩嘩的雨聲。孫主任的臉色變幻,顯然沒料到這個“安全顧問”如此強硬且滴水不漏。他看了一眼身後兩位“專家”,似乎在用眼神交流。
就在這時,林默手中的平板震動了一下,秦峰的加密資訊快速彈出:“拖住他們!至少五分鐘!支援和掃描小組正在趕來!孫可能與對方有染,小心其攜帶的‘評估裝置’!對方可能狗急跳牆!”
資訊證實了林默的猜測。孫主任有問題,這兩個“專家”更是來者不善。所謂的“評估”,很可能是要近距離接觸羅永年,進行某種操作——也許是讀取那個被觸發的隱藏裝置資料,也許是注入新的指令或藥物,也許是……滅口。
必須拖住!
“孫主任,”林默語氣放緩,但依舊堅定,“這樣僵持對誰都沒好處。您看,我己經在聯絡我的僱主了,訊號有點差,可能需要一點時間。不如,您和這兩位專家先到旁邊的休息室稍坐?等我確認了授權,立刻請你們進來。大晚上的,又下著雨,別站在門口了。”他指了指走廊盡頭的一個小休息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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