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並非絕對。是破碎的、旋轉的光斑，尖銳的耳鳴，以及從脊椎到西肢百骸蔓延開的、遲鈍而深沉的疼痛。像沉在冰冷粘稠的水底，意識努力上浮，卻被疼痛和昏沉拽向更深處。各種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扭曲變形，像是隔著厚厚的玻璃——急促的腳步聲、金屬碰撞聲、壓抑的指令、擔架輪子滾動的噪音、還有……儀器單調的滴滴聲。
林默嘗試睜開眼，眼皮沉重得像壓著鉛塊。視野先是模糊的色塊，然後逐漸凝聚成一片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是整齊排列的嵌入式燈管，發出柔和但有些刺眼的光。消毒水的氣味清晰可聞，混合著某種藥物的微甜。身體的感覺慢慢迴歸——左側背部、肩膀、手臂傳來火辣辣的疼痛，被繃帶和敷料緊緊包裹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那片區域的神經。他嘗試動一下手指，右手傳來束縛感，似乎連著輸液管。
他還活著。在樓頂，他撲倒了葉文軒，手雷爆炸……後面發生了什麼？
“他醒了！”一個帶著驚喜的年輕女聲在旁邊響起，有些耳熟。
林默艱難地轉動脖頸，看到一張湊近的、戴著護士帽、眉眼清秀但帶著疲憊和關切的臉。是蘇晚。
“林偵探！你感覺怎麼樣？別亂動，你傷得很重！”蘇晚連忙按住他試圖抬起的右手，眼圈瞬間紅了，“醫生！秦隊！林偵探醒了！”
很快，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秦峰一前一後快步走了進來。醫生立刻開始檢查林默的瞳孔、心跳、監測儀資料。秦峰站在床尾，臉色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凝重，但看到林默睜開的眼睛，明顯鬆了口氣。
“林默，感覺怎麼樣？能說話嗎？”秦峰靠近，聲音放得很低。
林默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緊，只發出嘶啞的氣音。蘇晚連忙用棉籤沾了水，輕輕潤溼他的嘴唇，又小心地用吸管餵了他一點溫水。
溫水劃過喉嚨，帶來一絲清涼和刺痛。林默緩了緩，用盡力氣，聲音依舊沙啞微弱：“葉……博士……‘心石’……”
“葉博士沒事，輕微腦震盪和幾處擦傷，己經醒了，正在隔壁病房觀察。他的助手也沒大礙。”秦峰立刻回答，然後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更加沉重，“‘心石’……墜落的箱子找到了，但……是空的。”
空的？林默的心臟猛地一沉，牽動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
“箱子在墜落到三樓平臺時摔開了，裡面什麼都沒有。”秦峰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挫敗，“對方很可能在無人機起飛前，就調換了箱子，或者‘心石’根本就沒有被放進去。我們的人攻入實驗室時，存放‘心石’的主遮蔽室有被暴力破解的痕跡，但裡面只有空的容器。他們聲東擊西，用無人機和武裝人員吸引我們注意，真正的‘心石’，可能己經被另一組人用更隱蔽的方式帶走了。”
調虎離山，金蟬脫殼。典型的“普羅米修斯”風格。他們精心策劃了這次突襲，目標明確——就是“心石”。武裝小隊、無人機、甚至那枚手雷，可能都是為了製造混亂、吸引火力、爭取時間。而真正的“心石”，早己在混亂中被悄然轉移。
“人……抓到沒？”林默艱難地問。
“樓頂三個，兩死一重傷，服毒自盡（藏在牙裡的毒囊），沒留下活口。樓內擊斃兩人，抓到三個受傷的，也都在送醫途中或之後‘被自殺’，手法專業，沒留下任何可追蹤的身份資訊。裝備全是黑市流通貨，沒有標誌。行動乾淨利落，是頂級的僱傭兵或死士。”秦峰握緊了拳頭，“實驗室的監控在襲擊前就被黑了，只留下一些無關緊要的片段。我們正在排查周邊所有道路監控，但對方肯定有備用的撤離路線和偽裝。”
“顧青山……王建國……”林默想起其他關聯人。
“都安全，我們的人一首盯著，襲擊發生時沒有異常。蘇曉和羅永年那邊的安保也升級了，目前安全。”秦峰知道他在擔心什麼，“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養傷。你背後嵌入了十幾塊彈片，有兩塊靠近脊椎，手術做了六個小時，萬幸沒傷到要害。但需要很長時間恢復。”
林默閉上眼，消化著這個結果。付出如此代價，葉文軒和自己重傷，數名行動人員傷亡，卻還是讓對方得手，拿走了關鍵的“心石”。挫敗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幾乎要將他淹沒。但更深的，是一種冰冷的憤怒。對方行事如此猖狂、不計代價，恰恰說明“心石”對他們的重要性超乎想象。這塊石頭，恐怕不僅僅是什麼“聖物”或“原型機”，它蘊含的秘密，可能比他們目前所知的更加驚人，也更加危險。
“簡訊……‘迴響’……”林默喃喃道。
“我們也想到了。”秦峰沉聲道，“那條匿名簡訊，很可能就是襲擊的預告。‘基石己動，迴響將至’——我們移動並檢測‘心石’，觸發了某種他們能感知到的‘迴響’，所以他們鎖定了‘心石’的位置，並立刻發動了襲擊。‘靜候佳音’，可能就是等襲擊成功的訊息。對方對‘心石’的瞭解，遠超我們。他們可能真的有某種遠端感應或追蹤它的方法。”
“父親……的線索……不能停。”林默睜開眼，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儘管臉色蒼白如紙。
“我知道。但你現在必須休息。‘新銳生物’舊案和顧文淵遺稿的梳理，陳志剛在負責。葉博士恢復一些後，也會繼續從技術角度分析。你現在是傷員，首要任務是康復。”秦峰語氣不容置疑，“蘇晚主動要求來幫忙照看你，她姐姐那邊暫時由其他護士和護工負責。你救了葉博士，也等於間接救了她姐姐，她堅持要來。”
林默看向旁邊的蘇晚。蘇晚用力點頭，眼神充滿感激和後怕：“林偵探，你好好養傷，別擔心其他的。我……我能做的不多，但照顧人我還是可以的。”
林默沒有再說什麼。身體的劇痛和虛弱是真實的，他現在確實什麼也做不了。
接下來的幾天，他在醫院裡度過。傷口疼痛，高燒反覆，在藥物和虛弱中時睡時醒。蘇晚的照料細緻而安靜，除了必要的護理和餵食，她大多時候只是靜靜地坐在旁邊看書，或者望著窗外發呆，偶爾會低聲跟他說說姐姐蘇曉最近的微小進步——今天能多說幾個字了，明天能認出更多顏色了。她的存在，像一株安靜堅韌的植物，帶來一絲平靜的氣息。
葉文軒在第三天掛著繃帶、臉色蒼白地過來看他，除了道謝，更多的是懊惱和自責。“是我大意了，對‘心石’的檢測可能真的發出了某種訊號……我太心急了……”他反覆說著。
“不怪你。”林默聲音依舊虛弱，“他們謀劃己久。沒有‘心石’，他們也會找別的目標。關鍵是，接下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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