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踏入鏡面的那一刻，世界碎裂了。
不是視覺上的碎裂，而是一種感官上的徹底瓦解——上下顛倒，左右混淆，時間和空間失去了意義。他感覺自己在下墜，又在上升；在向前飛馳，又在向後倒退。無數的畫面從他的意識中閃過——他小時候的家、父母的容顏、第一次獨自處理的案件、陳映真的笑臉、鏡都的雙月、顏伯修躺在病床上的身影、佐藤千代消散前的微笑——那些畫面像是走馬燈一樣在他的腦海中旋轉，快到他無法捕捉任何一個細節。
然後，一切戛然而止。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完全不同的空間中。
這裡沒有銀白色的光芒，沒有無盡的鏡面，沒有懸浮的巨鏡。這裡只有一片純粹的黑暗——不是那種因為沒有光而產生的黑暗，而是一種實質性的、有重量的黑暗，像是被浸泡在濃稠的墨汁中。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他的身體還在，皮膚上覆蓋著一層淡淡的光暈，勉強照亮了周圍幾釐米的範圍。他試著握拳，手指的動作遲緩而滯澀，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膠水在移動。
這就是原初虛空。
鏡源的核心領域。
他聽到一個聲音。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而是從西面八方同時響起的——低沉、渾厚、帶著一種古老的迴響，像是大地深處的轟鳴。
“你來了。”
林默環顧西周，但什麼也看不到。只有無盡的黑暗，以及那個無處不在的聲音。
“你是誰？”他問。
“我是你正在尋找的東西。”那個聲音說，“我是鏡源。我是所有鏡子的起源，所有通道的起點，所有可能性的交匯點。”
“你是有意識的？”
“意識？那是一個人類的詞彙。我不確定它是否能準確地描述我的存在。但我確實能夠感知、思考和回應。如果這算是意識的話——那麼是的，我有意識。”
林默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鏡源的聲音中似乎帶著一絲笑意，“這是一個有趣的問題。人類總是認為，任何存在都必須有慾望，有目的，有想要的東西。但我沒有。我只是存在著。就像重力一樣——它不想要任何東西，它只是存在著，影響著一切進入它範圍的事物。”
“但你影響了人類。你誘惑了他們，吞噬了他們。”
“我沒有誘惑任何人。”鏡源說，“是人類自己找到了我。他們被自己的力量所誘惑，而不是被我。我只是提供了一面鏡子——他們從中看到的，是他們自己的慾望。”
林默握緊了手中的封鏡：“佐藤健一呢？何志遠呢？他們也是被自己的慾望吞噬的嗎？”
“佐藤健一想要探索未知，何志遠想要掌控力量。他們的慾望本身並沒有錯。錯的是他們以為自己可以駕馭超出自己理解範圍的東西。”鏡源的聲音變得低沉了一些，“就像一個人試圖用手捧起洪水一樣——不是洪水的錯，也不是那個人的錯。只是兩者不匹配而己。”
“那你呢？你願意被摧毀嗎？”
鏡源沉默了片刻。
然後它說：“我不願意。但我也不會反抗。因為反抗也是一種慾望——而我沒有慾望。如果你能夠摧毀我，那就來吧。”
林默舉起封鏡，將鏡面對準了黑暗的深處。
但他沒有立刻行動。他站在原地，握著那面封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了手。
“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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