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建國趴在地上，半張臉埋進土裡，那塊被大黃叼走的蟹肉連個渣都沒剩下。
院子裡死寂一片。
劉翠花盯著那盆跟煤球似的“憶苦思甜飯”，又瞥見小兒子那副慫包樣，眼珠子骨碌一轉，手裡的半拉黑窩頭“啪嗒”落地。
“哎喲……我的心口窩！”
劉翠花身子一歪，順勢癱倒，兩隻雞爪似的手死死捂著胸口，兩條腿還在地上亂蹬，乾癟的老臉皺成一團風乾的橘皮：“不行了……戰兒啊，娘這是老毛病犯了！低血糖，心絞痛！快，給娘衝碗麥乳精！再來倆白麵饅頭壓壓驚，不然娘今兒就要交代在這兒了！”
這一嗓子嚎得淒厲，剛才散去的鄰居又探頭探腦圍了過來。
這年頭，孝字大過天。要是真把親孃餓出個好歹，霍戰這團長怕是要被脊樑骨戳穿。
隔壁陳桂花趴在牆頭，瓜子皮吐得飛起，陰陽怪氣：“霍團長，我看老太太臉都白了，該不會真餓暈了吧？你有海鮮喂閨女，咋連口糖水都捨不得給親孃？這思想覺悟不行啊。”
霍戰立在桌邊，居高臨下地睨著地上撒潑的親孃，眼底寒意凜冽。
麥乳精？那是供銷社的緊俏貨，五塊錢一罐還得要票，平常人家坐月子才捨得舔一口。這老太太倒是真敢張這個嘴。
正要開口，衣袖忽然被一隻軟乎乎的小手拽了拽。
霍戰低頭，正對上貝貝那雙狡黠如小狐狸的大眼睛。
【爹！別動氣！這老虔婆演大戲呢！】
【她說低血糖？剛才搶窩頭那勁兒比生產隊的驢還大！既然想演，咱們給她加加戲！】
貝貝小手在兜裡掏啊掏。
下一秒，一個紅彤彤、圓滾滾，足有成年人拳頭大的“紅元帥”蘋果，赫然出現在她掌心。
在這物資匱乏的海島，別說這種頂級品相的紅元帥，就是蔫巴酸澀的國光蘋果也是過年才見的稀罕物！
“咔嚓——！”
一聲清脆巨響，瞬間蓋過了劉翠花的哼唧。
貝貝抱著大蘋果，狠狠咬下一口。
濃郁霸道的果香像長了翅膀，在溼鹹的海風中炸裂。混合著陽光、蜂蜜和清甜汁水的味道，在這個連白糖都限量的年代，簡首是勾魂奪魄的大殺器。
“咕咚。”
院牆外，陳桂花咽口水的聲音清晰可聞。
癱在地上的劉翠花哼唧聲戛然而止，鼻翼瘋狂扇動，渾濁的老眼不受控制地往貝貝手裡瞟，眼珠子差點瞪脫窗。
真紅啊！
那一層薄薄果皮下是奶黃色的果肉，汁水順著貝貝嘴角往下淌，看著就甜到了骨頭縫裡。
“哇——！爹，這個果果好甜呀！又脆又多汁！”
貝貝吧唧著小嘴，故意發出極其誘人的咀嚼音，“咔嚓咔嚓”，每一聲都像鈍刀子在割劉翠花和霍建國的心頭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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