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
賬本里那一行行交易記錄，賬本上那個“海鷗”的代號，趙東線，劉光遠線，馬先生線，大皮帽炸彈，城西十字路口那輛滿載煤渣的卡車，空針管，三顆毒牙，那張蓋了行政章的刺殺令。
八年裡每一筆罪，今晚全壓在這張煤灰糊臉的臉上。
霍戰在車廂邊緣蹲下來，手電光圈沒動，打在那張臉上，讓他的眼睛去適應這個亮度。
宋懷遠從煤堆裡撐起來，背靠著車廂內壁，抬眼看，看見了霍戰。
沒話。
兩個人對了三秒，站臺上的風從車廂頂的破口子灌進來，把煤灰往空中捲了一圈，又落下去。
霍戰從車廂上跳下來，站到了鐵軌邊，聲音往車廂裡遞進去。
“宋副部長，下來。”
宋懷遠的嘴動了一下，沒動出聲音來。
“手伸出來，讓我的人看見。”
煤堆裡的人沉默了片刻，兩隻手慢慢往外伸，空著，什麼都沒有。
二連長和另一個戰士翻上了車廂，各執一邊，把人架住了。
宋懷遠從煤堆裡被拽出來，棉帽蹭掉了，頭髮上全是碎煤渣，臉上那兩道煤黑在手電光下顯得格外狼狽。他的腳踩到煤面上，被架著往車廂門口移，步子很慢，腿軟了，拖不動。褲腿裡的碎煤渣簌簌往下掉，在煤面上灑出一小溜黑印子。
李震從站臺上走過來，停在車廂門口下方，仰頭看了宋懷遠一眼。
宋懷遠在車廂門口站著，被二連長和戰士各夾一條胳膊，低著頭，臉上的煤黑在站臺燈光下一道一道的，國字臉的骨相藏在裡頭，依舊是當年那個端坐在後勤部副部長椅子上的輪廓，就是太髒了。
李震沒說話，讓他看了五秒。
然後轉身。
“帶走。”
兩個字，說完就走，連多餘的半個字都沒給。
宋懷遠從車廂上被押下來，腳踩上站臺水泥地的時候，腿打了一個彎，差點沒站住，被二連長一把拽住。
軍卡的車廂門打開了，五個保衛處的人一左一右圍上去。
站臺上，貝貝的天眼全程釘著，太陽穴疼得她兩隻眼睛微微眯起來，但畫面裡，那個煤黑糊臉的人被押進軍卡車廂，鐵門關上的那一刻，她把天眼收回來了。
完全收回來了。
感知域往回縮，唰地縮回駐地二樓的範圍，貝貝整個人從窗臺邊退開，後背撞上行軍床的鐵架子，順勢癱坐下去，閉了一下眼。太陽穴的酸脹感在眼睛閉上之後反而更明顯了，鈍鈍地頂著，從裡往外。
但她坐著沒動。
就這麼靠著鐵架子，緩了一會兒。
窗外，冬夜的風把窗縫裡的冷氣往屋裡頂，煤油燈的光圈晃了晃，又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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