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貝沒抬頭，手指摳著蘋果籽，天眼的焦點收窄，紮在她身上。
【棉褲膝蓋內側有男式綁腿勒出來的壓痕，三道深淺不一，不是一天兩天能勒出來的。右手虎口老繭磨得反光，握過鐵鍬也握過扳手，指甲縫裡塞著黑機油。女售票員的手？你哄鬼呢。還有，身上那股味兒不是雪花膏也不是肥皂，是機油混著鐵鏽，再摻一點曬乾的草藥味兒。華北農場那件舊棉襖裡就有這個味。便宜爹，人來了。】
霍戰的指尖還在排程記錄上，沒動，但貝貝看見他的後頸繃緊了，大衣領口的棉布被肌肉頂出一道淺淺的褶皺。
女售票員倒完最後一杯水，拎著壺往視窗走，搪瓷壺的鋁皮在燈光下泛著啞光，壺底蹭過水泥地，發出細碎的刮擦聲。
她彎腰，把壺擱在排程視窗的外沿，手指擦了擦壺嘴的水漬。
“同志，打壺水行不？爐子上的水開了，我看你們這兒忙，順手灌了。”
排程窗口裡的戰士抬頭，剛要開口。
霍戰轉身了。
動作不快，只是身體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肩膀帶著轉了一個角度，視線從排程記錄挪到女售票員臉上，表情沒變，還是那副冷硬的樣子，但貝貝看見他的右手垂到了身側，手指微微曲起，指尖朝著女售票員端壺的方向。
女售票員抬起頭，笑容憨厚。
“同志，水溫正好，喝一口吧。”
她伸手去拎壺把。
霍戰動了。
沒有助跑，沒有預警，右腳往前踏了半步，靴底碾過地上的煤渣，左手扣住女售票員的手腕，拇指壓在脈門上往下一摁，右手同時探出去，五指扣住壺把，手腕一擰，搪瓷壺脫離她的手指，壺身在半空翻轉，熱水潑出來澆在水泥地上，白氣轟地湧開一片。
女售票員的反應極快，手腕被扣的瞬間身體往後仰，左手肘往後撞，首擊霍戰肋下。
霍戰側身，肘風擦著棉襖掠過，他的左手沒松，反擰，女售票員的胳膊被擰到背後，整個人被摜在排程視窗的鐵皮邊框上，鐵皮震得哐噹一聲，窗口裡的戰士跳起來，槍口指過去。
假髮掉了。
灰黑色的髮套從頭頂滑落，露出半邊燒傷的疤，疤痕從左額角一首延伸到耳後，皮膚皺縮成暗紅色，像燒化的蠟油淌到一半就硬了。
貝貝手裡的蘋果籽掉了兩顆，滾進窗臺邊的縫隙裡。
【等等。女的？華北農場那次遠遠看著穿著男式棉襖打著綁腿，誰都當是個男人。半邊臉燒成這樣，再裹上棉襖帽子，隔二十米根本分不出男女。總站這步棋，連性別都拿來當掩護層。】
搪瓷壺摔在地上，壺蓋彈開，殘餘的熱水淌出來混著煤渣變成黑湯。
灰棉襖的臉被按在鐵皮邊框上，顴骨硌得發白，嘴角裂開一道口子，血珠滲出來混著冷水往下淌。
“胡建民。”霍戰的聲音貼著她耳根落下來，氣息平穩，像在唸排程記錄。
“斷氣了。搶救的時候喉嚨裡堵了一口血，沒咳出來。”
灰棉襖的眼珠子轉了一下，沒看他，看窗口裡的排程記錄本。
“老孟也死了。”霍戰的手指在她腕骨上加了一分力。
“麻袋裡憋太久，肺出了血，沒救回來。”
灰棉襖的呼吸重了一拍，她的舌頭頂了頂腮幫，牙關咬緊的弧度從頜骨線條裡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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