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貝的後腦勺撞在座椅靠背上，棉墊子吃住了力，悶了一聲。
她眼珠子釘在車前蓋上那張通行證的黑白照片上，瞳孔猛地一縮，兩隻手縮回車窗內側，指尖發涼，搭在膝頭上一動不動。
腦子裡的畫面翻篇兒一樣往外湧。
溫室大棚。
齊老弓著腰蹲在稻池邊上，拿放大鏡一粒一粒數稻穗。身後站著個戴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筆記本攤在掌心，鋼筆尖貼著紙面飛快地劃。
方教授念資料，那人埋頭抄，抄完抬頭衝齊老微微點頭，笑容溫煦得像個教書先生。
再翻。
送審那天。她被霍戰抱在懷裡從溫室出來，顧工蹲下來跟她平視，兜裡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的糯米紙在手指間捏了捏，遞到她眼前。
她還咬了，含在嘴裡化了半天，甜絲絲的。
【那顆大白兔我還吃了！遞糖的手回頭就把酒泉核設施巡邏路線圖折進了公文包裡！】
【他在齊老眼皮子底下抄資料。齊老親手搓出來的溫室稻抽穗報告，他抄了一份交給總站。我拿一百五十單位晶核換來的主晶核能量頂出來的稻種，我吐血兌出來的化肥配方，全讓他當紙片子往外遞！】
貝貝牙根咬住腮幫子裡的肉，顴骨上的軟肉繃了起來。
風從廠區方向刮過來，裹著散不乾淨的氨氣尾味，酸苦酸苦的。她鼻子抽了一下，不是嗆的，是氣的。
【齊老叫他小顧。方教授叫他顧工。安全等級A，01號基地最高通行許可權，實驗樓、溫室、地下庫房全能進。他想抄什麼東西根本用不著偷——值班記錄本上籤個名，資料就能大大方方帶回辦公室過夜。】
【他那個棕色牛皮公文包，銅搭扣，鼓囊囊的從不離手。吃飯端著，上廁所夾著，連齊老問他要份報告都是從包裡抽出來遞，不走實驗記錄櫃。整個基地的人都當他做事仔細、隨身帶著方便查閱。誰能想到那包是偷渡工具箱！】
車前蓋上，金絲邊眼鏡的鏡片被廠燈映出一小塊白光，冷颼颼的。
霍戰站在吉普車旁邊，面朝衣包。
右手搭在中山裝袖口上，拇指摩挲著暗紋走了一遍。沒翻，只是摸了摸布面的厚度和挺度。比著身量做的手工活，線腳密實，領口漿得板正，不是供銷社櫃檯上掛著的大路貨。
灰色毛料褲子拎起來在燈光下晃了一下。腰圍窄，褲腳長度踩在鞋面上正好壓住鞋舌頭——穿的人身高一米七出頭，體重不超過一百三十斤。
黑皮鞋翻過來看鞋底。乾淨，無塵，西十一碼。鞋跟內側貼著一張膠紙標籤，標籤上手寫的字磨掉了大半，只剩一個“永”字。
金絲邊眼鏡。
他拿起來對著廠燈看了一眼。度數淺，兩百度出頭。鏡腿內側刻著編號：JQ-003。
他翻開特聘研究員證。
照片上的人戴著眼鏡，面容清瘦，兩鬢微白，嘴角一顆小痣，左眉尾一道淺疤。
翻開01號基地通行證。
同一張臉。
霍戰拇指在通行證邊角停了兩秒，指腹碾著硬紙板的毛邊來回蹭了一下。
然後他把通行證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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