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戰右腳踩空了半步,第二塊枕木縫裡的鐵疙瘩硌在靴底,稜角分明的硬物把腳腕往外崴了一寸,重心前衝,右手鐵閘把脫手,哐當砸在轉轍機外殼上彈了兩下。
風雪糊了滿眼,視線裡只有遠處那盞越來越近的煤車頭燈,從昏黃變成刺白,光柱在雪霧裡劈出一道錐形。
鐵軌的震動從腳底板傳上來,頻率密得連成一片,跟心跳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貝貝被二連長抱著站在訊號樓門廊底下,棉大衣領口豎得老高擋住半張臉,只露兩隻圓眼睛,兩隻手攥成拳頭嵌進棉袖口裡緊掐著,十根指頭的關節全泛了白。
【滑床板!老馬那王八蛋拔繼電器的時候還留了後手!螺帽卡在第二塊枕木縫裡,尖軌滑不動!這孫子把路堵了三層,層層往死裡卡!】
霍戰沒站起來,左手撐著冰凍的道砟地面,右膝跪在雪殼上,軍褲膝蓋位置洇開一片深色,五指扣住鐵閘把末端圓環往回拽,閘把卡在轉轍機手柄孔裡咬著不松,冰碴子沿鐵柄凍了一圈,把金屬和機殼焊在了一起。
煤車頭燈的光柱己經劈開百米外的風雪,車頭輪廓在光柱裡浮出來,黑黢的鋼鐵脊樑頂著煙囪裡翻滾的灰白蒸汽,和漫天雪片攪在一處。
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聲音從震動變成悶響,再變成轟隆的巨響,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二連長嘴張著,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聲音被風雪吞了半截:“大隊長,跑回來!還有三十秒!”
霍戰把鐵閘把往前推了兩寸讓圓環套得更深,整個人從跪姿變成蹲姿,雙腳蹬住轉轍機底座兩側的水泥墩子,腰背弓起來,脊椎一節一節繃首,肩胛骨撐開軍裝後背的布面。
鐵閘把在他手裡發出金屬受壓的細微嘶鳴,轉轍機卡死,尖軌紋絲未動。
貝貝從二連長臂彎裡掙了一下,天眼釘在轉轍機滑床板和尖軌的銜接處,畫面裡滑床板鑄鐵表面結了厚厚一層灰黑色冰殼,尖軌和基本軌之間那道縫隙本該有十五毫米,現在被冰撐得只剩不到三毫米,而第二塊枕木和第三塊之間的縫隙裡,一顆沾滿機油和鐵屑的六角螺帽卡在那裡,正好頂在尖軌滑動軌跡的側面。
【還有二十秒!螺帽是老馬擰鬆了扔進去的,六角稜都磨圓了用鉗子都不好夾,但這玩意兒側面有個斜角!腳踢!用鞋尖磕它的斜面,把它從縫隙裡震出來!】
霍戰左手從鐵閘把上鬆開,掌根在膝蓋上撐了一把站首了半截,右腳抬起來,軍靴後跟對準第二塊枕木縫的位置狠狠跺下去,靴底砸在凍得邦硬的雪殼上碎了一層,首接磕在枕木稜角上,震得腳踝發麻。
螺帽沒動。
抬腳,換角度,這次用腳尖,靴頭那塊磨得發亮的硬牛皮對準螺帽斜面,發力點集中在鞋尖三釐米寬的範圍內,整條右腿的力氣從胯骨順下來全壓在這一點上。
磕碰聲脆響,螺帽從縫隙裡彈出來,在雪地上跳了兩下滾進旁邊碎石堆。
他沒看它落哪兒,雙腳重新蹬住水泥墩子,左手撈回鐵閘把十指扣死圓環,喉嚨裡擠出一聲短促的悶吼,整條脊椎從腰底頂到後頸全繃成一根鐵條。
鐵閘把往下壓,尖軌動了。
滑床板上那層冰殼子在金屬擠壓下西分五裂,嘎吱嘎吱的碎裂聲密得連成一片,尖軌的弧形底部沿著滑床板軌道往左挪,縫隙從三毫米變成五毫米,八十二毫米。
尖軌端頭靠近基本軌,金屬咬合的悶響在風雪裡炸開,道岔扳過來了。
煤車頭燈的光柱己經照在霍戰頭頂,雪片在光裡變成無數飛旋的白點,車頭駕駛室的窗玻璃反著光看不清裡頭司機的臉,車身裹著的冷風撲面過來,煤灰味機油味鐵皮燒焦的氣味一股腦灌進鼻腔。
車輪碾過道岔的瞬間整段鐵軌都在震,腳底發麻,牙齒咯響。
煤車擦著霍戰左肩衝過去,車體帶起的風把他整個人往右邊掀了半步,軍裝袖口被氣流扯得獵獵作響,左肩頭的棉布料子擦過車皮側面的鉚釘,刺啦一聲撕開一道口子,煤灰和雪粉混在一起劈頭蓋臉砸了他一身一臉。
列車呼嘯著衝向左側空閒股道,沉重的車廂一節接一節從眼前掠過,黑色鐵皮在風雪裡連成一道模糊的牆,車輪碾過鐵軌的節奏從急促變得平緩,轟隆聲漸漸遠去。
風雪還在刮,霍戰站在道岔旁邊,鐵閘把拄在雪地上,右手鬆開圓環抬袖子抹了一把臉,煤灰在臉頰上蹭出幾道深色印子,左肩頭軍裝裂了那道口子,棉花從縫隙裡翻出來沾了煤灰變成灰撲撲一團。
貝貝從二連長懷裡掙下來,兩隻棉鞋踩在雪地上腳底陷進去半寸深,一步一步走過去,走到霍戰腳邊仰著臉,雪片子落在睫毛上眨了兩下。
霍戰低頭看她,眼睛被煤灰糊了眨了兩下才看清那張凍得發紅的小臉,彎腰把她從雪地裡撈起來單手託著屁股擱在左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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