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目光,從內兜把油紙袋取出來,掌心託著,另一隻手掀開袋口往裡看了一眼,確認兩張蠟紙母版疊著沒有錯位,紙面上的鉛字排列完整,邊角沒有破損也沒有酸蝕痕跡。
手電光從側面打過去的時候,蠟紙邊沿那層極薄的塗層在光束下泛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瑩白,跟南紙坊那份母版邊緣的磷粉熒光是同一種色調。
貝貝的感知還搭在那兩張蠟紙上沒收回來,系統面板的藍色輔助分析框自動彈出來,這回跳的是對比資料,兩行並列擺著。
【磷粉轉手痕跡比對:第一張母版邊緣磷粉衰減層為三層,對應至少三次人手接觸轉移,轉手頻率與南紙坊追回份一致。】
【第二張母版邊緣磷粉衰減層僅一層,對應單次人手接觸,即從初始塗抹者手中首接放入油紙袋後再未經任何人轉手。】
貝貝眨了眨眼,後背從座椅靠墊上彈起來,心聲的語速拔高了半截。
【等,不對勁。】
【三份母版是灰大褂從冷庫裡刻完之後分裝轉運的,按正常流程走,每一份從冷庫出來之後至少經過刻版人、分裝人、轉運人三道手,磷粉轉手痕跡不可能低於三層。】
【第一張三層轉手沒問題,跟南紙坊那份資料對得上,但第二張只有一層,說明這張紙從塗了磷粉的人手裡首接進袋之後就再也沒被人碰過。】
【兩種可能:要麼第二張是後來才補進去的,根本不是原始那批三份之一;要麼是某個環節裡被人掉了包,真的那份被抽走,塞了一份只過了一道手的替代品進來。】
霍戰把兩張蠟紙分開擱在油紙袋兩側,手電光輪流照著兩張紙的邊沿對比了一會兒,手指在第二張母版的右下角停住了。
那個位置的鉛字排版間距比第一張窄了小半毫米,肉眼幾乎看不出差別,但在手電的側光下投出來的陰影深淺不一樣,排字工具不是同一套。
兩張蠟紙重新疊好放回油紙袋裡,袋口折了兩折揣進內兜,動作不急不緩,臉上看不出什麼多餘的表情。
二連長小跑過來,手裡還端著那個平放水銀管的鐵飯盒,嗓音壓得低。
“隊長,兩份都拿到了?”
霍戰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目光越過二連長的肩頭落在遠處吉普後窗那個裹著軍毯的小身影上,停了一息,收回來。
“通訊班聯絡李副司令,告訴他母版拿到了,但數不一定對。”
二連長嘴張了一下又合上,沒敢追問,轉身跑向通訊車。
貝貝趴在後窗上看著霍戰往吉普這邊走過來,拂曉的天光從東邊透出一道灰藍的縫,把他整個人的輪廓從黑夜裡剝出來,軍大衣上沾滿了煤灰,十根手指黑得看不清指紋,臉上只有眼白和牙齒是亮的。
她縮回軍毯裡閉上眼睛,心聲從閉合的牙關後面慢慢淌出來,聲調比方才低了一截,不是放鬆,是另一種繃緊。
【三份母版,南紙坊那份是真的,運煤車第一張三層轉手大機率也是真的,但第二張只過了一道手,這張紙的來路有問題。】
【灰大褂說分了三份往外送,可如果第二張是半路被人換進去的,那真正的第三份去哪了?】
【津門方向,有人在等那張紙,而且那個人比運煤車司機的級別高得多,高到能在轉運途中開啟密封鐵匣掉包母版還能把自毀裝置原樣裝回去。】
車門被拉開,冷風灌進來一股,霍戰坐進駕駛位關上門的那一下,整輛吉普都跟著沉了沉。
沒有立刻發動引擎,兩隻沾著煤灰的手擱在方向盤上,手電熄了,拂曉前最後那點暗光從擋風玻璃外面滲進來,照著他側臉上那道繃緊的頜線。
後座安靜了兩秒,貝貝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軍毯裡,呼吸放得又淺又慢,裝睡裝得很像。
但她閉著眼睛的腦子裡,系統面板還亮著,那兩行磷粉比對資料釘在視野底部不肯滅,堵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下不來。
【能在運煤車鐵匣裡掉包的人,一定知道鐵匣的三層自毀結構,一定知道怎麼拆開再裝回去,一定有完整的操作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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