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路。”
霍戰把這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時候,槍口沒從殘手夥計眉心挪開半分,但左手己經從那截暗兜裡的第三根籌子上撤回來,五根手指重新扣住對方後頸,力道比方才沉了一截,不是審訊用的鎖定,是運輸活口用的搬運手法。
殘手夥計被按在凍土上,脊背弓著,嘴角還掛著那點不鹹不淡的笑意,像在看一場早就排練好的戲,那股自得從鼻翼漏出來,短促地往外送了一口氣。
霍戰目光從他後腦勺掃過去,越過他整個人落在庫房深處那面北牆上。
白紙馬擱在架子右邊,馬頭朝東,腹腔中空的輪廓在暗光裡隱約可辨,但他沒往那個方向多看,視線繼續往北牆左側延伸,穿過幾排堆得高低不齊的紙紮件,落在庫房後門方向透進來的那道灰白光線上。
後門半掩著,縫裡漏出來的光打在一片被遮布矇住的長條形物件上,遮布是舊帆布的,西角拿麻繩繫著固定在地面的鐵環上。
帆布底下露出來的一截,是紙棺材的頭。
貝貝蜷在吉普後座女兵懷裡,精神域空得只剩底層那根線還沒斷,整個人困得像掉進了一口深井,井底黑得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系統面板最底層那盞快要滅掉的指示燈還在一閃一閃,頻率慢得像快斷線的老式電報機。
殘餘感知訊號從庫房方向彈回來的那一截碎片裡,紙棺材的輪廓模糊擠進了她的意識邊緣,不是主動掃描到的,是方才那根快斷的感知線在回縮的時候碰巧蹭過了後門方向,像一個溺水的人亂抓時指尖碰到了什麼硬的東西。
系統面板底部那行己經暗得快看不見的微光跳了最後一下,不是完整的檢測框,是一串斷續的被動反饋,灰綠色的字歪扭釘在視野最深處。
【後院……帆布覆蓋物……紙棺材,數量六……第三口底板結構異常……雙層夾板……夾層內檢測到蠟紙纖維與油墨訊號……另有紙質小冊……訊號不足,詳細內容無法析出。】
貝貝在女兵懷裡翻了個身,小臉埋進棉襖領口,鼻尖蹭著粗布來回磨了兩下,那股溫熱又從左鼻腔裡往下墜,她使勁吸了一口氣硬憋回去,嘴裡咬著舌尖不放,睏意和酸脹攪在一起幾乎把她整個人拖進昏睡的黑水裡。
但那串碎字在沉底之前被她死拽住了尾巴,腦子裡最後一點清醒像擰乾的毛巾裡擠出來的最後幾滴水,勉強還能潤溼一個念頭。
【紙棺材底下有夾層,裡頭壓著蠟紙,還有一本小冊子,六口棺材第三口,是第三口!】
【殘手夥計說真東西走水路裝進了紙棺材,可後院就停著六口紙棺材,他說的“走了”是真走了還是還沒來得及走?萬壽堂的規矩是紙人接貨活人不露面,紙棺材也是紙紮件,一樣的路數!】
【那本小冊子,記的要是籌號對應的人和路線,那就不是一份母版的問題了,那是整條暗運網的總賬!】
霍戰槍口從殘手夥計眉心往下移了兩寸,抵在他喉結正下方那塊鎖骨窩裡,左手從後頸換到肩胛,往下一按把人整個摁趴在地。
“後院紙棺材,幾口。”
不是疑問句,是命令。
殘手夥計趴在地上,額頭貼著凍土,那點笑意還沒消乾淨,嘴唇動了動像要開口。
貝貝在那一瞬精神域裡最後一點火星忽然跳了一下,不是系統主動檢測,是被動識別捕捉到一個極微弱的生理訊號變化——從三號庫方向傳回來的殘餘碎片裡漏出來的,模糊得像隔著十層棉被聽人說話。
【腮幫子……這人腮幫子那塊肌肉在動!不是說話的動作,是舌頭在往後槽牙那邊頂!】
【牙裡藏藥!腮幫子鼓得跟偷藏花生米似的——這嘴不是嘴,是自毀開關!】
霍戰左手從肩胛骨上彈開的速度快過他自己的呼吸,五根手指沒往嘴上去,而是從後方繞過殘手夥計的下頜骨兩側,食指和中指卡住下頜角最突出的那塊骨頭往外一錯一提——擒拿、錯位、脫臼,三個動作併成一個。
咔嚓。
下頜骨從關節窩裡脫出來的聲響乾脆利落,殘手夥計整張嘴被迫大張著合不攏,舌頭底下頂著的那顆黑色藥丸失去了咬合的壓力,從後槽牙和舌根之間滑出來,混著一絲血沫滾到凍土地面上彈了兩下停住。
藥丸比黃豆大一圈,外層裹著一層黑色蠟衣,蠟衣上有牙齒咬過的淺痕但沒咬穿,裡頭隱約透出一圈深褐色的內芯。
殘手夥計趴在地上整個人痙攣了一下,不是疼痛引發的,是被奪走最後退路之後從脊柱深處湧上來的那種抽搐,下巴脫臼的疼讓他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嗓子眼裡只漏出一陣含混的嗬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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