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盡頭拴著一條窄身木船，船篷刷了黑漆，篷頂蓋著舊葦蓆，船頭坐著個穿黑棉坎肩的漢子，手裡握著一根帶銅鉤的短杆，腳邊擺著一盆混了煤灰的水。
棺材離船幫還有幾步，前頭抬棺人便從懷裡摸出一塊棗木籌。
沒舉起來對人，也沒說暗號，只把籌子蘸進船頭那盆灰水裡，翻過背面，朝棺頭正中的白紙摁了下去。
溼印落紙，反刻方字轉成正字，黑灰邊緣透著硃砂底色，方方正正貼在紙棺材額頭上。
船上的漢子連抬籌人的臉都沒看。
銅鉤往前一伸，先挑起棺尾下方垂著的一角壽衣紙籤，紙籤用藍墨畫了七道短槓，背面貼著半枚津門港舊貨票，邊緣泡過水後起了一圈毛。
驗完紙籤，他又蹲到船幫邊，手指蘸了盆裡的灰水，往棺底輕輕一抹。
桐油層下那枚暗印受潮顯色，反刻方字從木紋裡慢慢浮出來，與棺頭的正字剛好一明一暗。
七號籌不認拿籌的人，只認死人身上的三樣憑據。
棺頭方印，棺底水印，壽衣紙籤。
人可以換，屍貨不能錯。
三號庫那套馬頭朝向和曹字籌，管的是旱路上的活人交割；方師傅手裡的七號籌走水路，貨裝進紙棺材以後，沿途沒有任何人需要知道他的姓名和長相。
難怪三號庫紅燈攔不住他，那套規矩從來管不到水面上。
船頭漢子核完印記，銅鉤沒收回去，反手卡住棺蓋邊沿，朝抬棺人攤開掌心。
抬棺人從袖口抽出一根細麻繩，繩結裡夾著半片白紙，遞過去時特意用手背遮了一下。
霍戰仍從棺尾側面看清了紙邊上的藍墨。
紙上畫著一個壽字的上半截，墨跡發潮，缺口與壽衣紙籤背後的貨票並不吻合。
船上那人也看出來了。
銅鉤往回一帶，棺蓋被掀開一道窄縫，鼻子湊近聞了聞，隨即把蓋子按回去。
“這口誰換的。”
前頭抬棺人沒有回答，右肩卻往岸邊偏了偏，腳尖己經轉向來路。
後頭那人把手伸進棉襖內襟，動作被棺身擋著，橋上其餘人看不見。
霍戰看見了。
他託棺尾的左手忽然往上送，紙棺材被頂得離開棺槓。
短髮漢子順勢接住側沿，整口棺材橫著推上船幫，堵住船頭漢子手裡的銅鉤，也截斷了抬棺人退回岸上的路。
後頭那隻手剛從棉襖裡抽出來，掌心的短刃還沒翻正，霍戰右手己經扣住他手腕，拇指抵著虎口向外一擰，手背貼上棺槓。
短刃落進橋板縫裡，打著轉沉進河水。
前頭那人棄槓便跑，短髮漢子抬腳踹在他膝彎，身子向前撲倒，半邊臉擦過結霜木板，剛要撐地起身，手腕己被反剪到背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