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名用來領藥，藥裝進瓶子，瓶子進棺材，棺材上船。”
鉛筆尖在戳記上點了一下。
“這個章今天蓋的。”
方師傅嘴角往下撇得更深，整張臉皮像被風乾的桐油紙，連帶著眼角的褶子都繃成了僵硬的線。
嗓子裡滾出兩聲乾咳，咳完抬起臉，老眼沒看霍戰，看著燈泡底下那圈昏黃的光暈。
“房子拆了，章還在用，可見這章從來不在房子裡。”
乾咳停了，嗓子往下沉了半截。
“白房子不是一間屋子，你拆多少磚，也拆不著它。”
側屋的長凳上，貝貝抱著水壺翻了個身，鼻尖蹭著棉襖枕頭的粗布面，軍醫端來的米湯擱在凳腳邊，女兵用小勺舀了半口送到嘴邊。
小糰子迷迷糊糊張嘴含住勺子，米湯滑到舌面上，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淌，可她含著沒咽，腮幫子鼓得圓圓的，兩頰塞得滿滿的。
腦子裡那塊暗屏慢半拍地亮了一角，幾行字像被人從棉被底下硬拽出來似的，歪歪扭扭擠到邊上。
【積壓樣本複核完成，白鷂船藥瓶封蠟成分與第三後方醫院製劑室庫存封蠟同源，但啟封時間戳為今日凌晨。】
【領料戳油墨層比對完成，印泥批次與製劑室封庫前最後一批採購記錄吻合，印模磨損紋理一致。】
小糰子含著米湯的嘴唇動了動，眼皮撐不開，腦子裡那點清醒繞了半圈又要往回墜。
【兩年前該銷燬的章子，今天還在蓋戳……蓋的還是死人的領料單……】
【閻王爺看了估計都得把戶籍本摔桌上。】
【人囤在棺材裡當簽名機器，簽名拿去領藥，藥再裝棺材……這閉環比本寶的系統還絲滑，本寶不困的話能罵他們三百字，現在……只想睡……】
她腮幫子裡那口米湯終於隨著一聲含混的咕嚕嚥下去了，舌頭舔了舔嘴角，又沉沉墜進昏睡。
正屋裡頭，刀尖把封蠟挑下一塊，翻到燈底下，蠟層底下壓著一圈細紋。
“製劑室的封蠟有批號，批號跟庫存掛鉤，庫存跟領料單對得上。”
蠟片往兩張領料單中間一擱，三樣東西排成一排，燈光底下什麼都藏不住。
“房子可以拆，章可以銷，今天領出去的藥不會自己從廢墟里長出來。”
方師傅的下巴往內收了收，嘴唇翕動了幾回沒出聲。
蠟片和領料單一起被裝進鐵皮盒子，盒蓋扣上的聲音在屋裡悶了一下。
霍戰轉頭衝門外通訊兵點了下下巴。
“接第三後方醫院保衛處，讓他們查封庫前最後一批領料戳的銷燬記錄，戳在誰手裡籤的銷燬回執，今天之內回話。”
通訊兵跑了。
半個鐘頭後，保密電話回了訊息，話筒那邊的聲音隔著電流雜音還能聽出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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