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程房側屋靠窗有一條長凳，女兵鋪了舊棉被，把自己的棉襖捲了個枕頭墊在一頭。
霍戰彎腰把懷裡的小糰子放下去，手臂剛抽出來，那隻攥著水壺的手立刻收緊，整個人往棉被裡縮，胳膊腿都收得緊緊的團成一團，羊角辮蹭著棉襖枕頭蹭了兩下才找到舒服的位置。
“壺放著，沒人動你東西。”
貝貝沒睜眼，嘴唇癟了癟，手指頭勾著壺蓋的螺紋就是不松。
霍戰沒再掰她，拿棉被角蓋住她露在外頭的耳朵，轉身出了側屋。
隔壁正屋，燈泡只有一隻，十五瓦的白熾絲把屋裡照得昏黃。
方師傅被鎖在靠裡的鐵椅上，鐵鏈從椅腿繞到扶手，把兩隻手掌心朝上攤在桌面上，中指側面那塊刻刀繭在燈下泛著油亮。
裁縫鋪中年跑腿在隔壁那間，臉上的煤灰擦了一半，歪著的下巴被軍醫簡單復了位，紗布裹了兩圈，還是合不攏嘴。
白鷂船上抬下來的六個人分開放在碼頭庫房，軍醫給藥量最重的兩人打了催醒針，其餘西個灌溫水催吐，吐了滿地黃水和藥渣。
第一個睜眼的是那個穿藍布工裝的中年男人，肘彎上針眼還滲著血絲，嘴唇紫到發黑，瞳孔對光的反應慢了好幾拍才跟上。
短髮漢子蹲在他面前晃了兩回手，那人的視線才落到他臉上。
“你叫啥，哪個單位的？”
男人張了幾回嘴，舌頭在牙關裡轉了一圈才把字擠出來，嗓音粗糲得磨人，每一個字都帶著藥勁兒散後的沙啞。
“周……周守義，第三後方醫院，製劑室的。”
短髮漢子攥著鉛筆的手在膝蓋上磕了一下，抬頭看了霍戰一眼——霍戰臉上什麼多餘表情都沒有，像早就知道這個答案會從藥倒的人嘴裡冒出來。
“第三後方醫院製劑室……那地方不是兩年前就封了嘞？”
周守義的腦袋晃了晃，藥勁兒還纏在骨頭縫裡沒散乾淨，眼珠往天花板上轉了一圈，嘴裡含混著往外吐字。
“封了……對，封了，我就是封樓之前失蹤的，我記得那天下夜班，從後門出來，有人拿布捂了我的臉。”
“多久了？”
“不知道……我醒一陣睡一陣，有人給我打針，打完就啥都不記得了。”
短髮漢子起身把訊息遞進正屋。
霍戰站在方師傅面前，把三隻棕色玻璃藥瓶並排擺在桌上，瓶口的封蠟顏色深淺各異。
“你說白房子早沒了。”
方師傅耷拉著眼皮，那雙蒙翳的老眼沒落在霍戰身上，盯著桌面上那三隻瓶子，好像在數瓶底的氣泡。
“確實沒了，兩年前磚都拆走了，地基灌了水泥，種了一排白楊。”
霍戰拿工兵刀背磕了磕最左邊那隻藥瓶，瓶身發出沉悶的瓷響。
“房子沒了，藥還在出，領料戳還在蓋，領藥的人今天還在走路。”
方師傅擱在桌面上的手指縮了縮，中指側面那塊繭蹭過桌面，發出細碎的澀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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