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兵從排程房那邊跑過來，棉帽帶子在風裡甩得啪啪響，手裡攥著一張剛抄下來的電報紙。
“李震回話了，外航道三個口子全紮上，南下方向的民船全部登記檢查，掛萬壽堂水路牌的再沒發現第二條。清晨那條己經離港的灰殼船在下游三十里被拖船截住，船上只有葦蓆和空麻包，人跑了，船底刮出來新鮮的桐油痕。”
霍戰接過電報紙掃了一眼，折起來塞進上衣兜裡。
南下水路算是暫時斷了，但那幫人經營了三年的網，不止這一條線。
排程房裡關著三撥人，方師傅被捆在最裡頭那間，嘴裡的破布換成了乾淨棉團，手腳用鐵鏈鎖在椅子腿上，那雙長滿刻版老繭的手被攤開按在桌面上，掌心朝上。
隔壁關著裁縫鋪中年跑腿，再隔一間是從碼頭貨棚抓的幾個。
殘手夥計還在三號庫那邊押著，等著一塊兒提過來對口供。
“三號庫的人什麼時候到。”霍戰站在排程房門口問通訊兵。
“二連長那邊派了車，說一個鐘頭能送到。”
一個鐘頭夠了。
霍戰轉身往背風巷那邊走，腳步比剛才快了半拍，經過碼頭堆煤的矮牆時河風從側面撲過來，灰布褂子前襟鼓了一下又貼回身上，帶著一股子散不乾淨的桐油和河泥味。
212吉普還停在原來的位置，車身擋著河風，後座車門開著半條縫，女兵半個身子探在外頭，正拿溼手絹擦車墊上的泥印子。
貝貝縮在後座裡側，軍綠色水壺被她整個人環著，腦袋歪在靠背上，羊角辮睡歪了一邊，左邊那根辮繩滑到了耳朵後頭，碎髮貼著腮幫子，小臉白得能看見太陽穴底下的細青筋。
霍戰走到車門口的時候，小糰子的鼻翼動了動，像是聞見了什麼，眉毛皺了一下，眼皮撐了兩回才撐開。
眼珠轉得慢，先看見車頂的帆布，再看見女兵的棉襖領口，最後才落到霍戰臉上。
她伸出一隻手，手指頭還帶著沒睡醒的彎，摸到霍戰灰布褂子前襟上那片水漬，又摸到袖口蹭的桐油，指尖在布料上來回蹭了兩下，像是在確認這人是不是真的。
嘴裡哼唧出一聲含混的鼻音，胳膊往前夠，整個人從車座上往外滑了半截，要抱。
霍戰彎腰把她撈起來，一隻胳膊託著屁股，另一隻手順手把滑下來的辮繩捋回去，手指頭粗，辮繩細，捋了兩回才塞進發根底下，但小糰子己經不管了，把臉埋進他肩窩裡，鼻尖蹭著他領口那塊粗布，蹭了兩下不動了。
眼皮合上的瞬間，腦子裡那塊暗屏又往外滲出幾行灰白字跡，像打盹的值班員被人拍了後腦勺，磕磕絆絆往外吐字。
【宿主本次被動輔助週期結束，精神域緩慢恢復中，當前禁止主動呼叫天眼感知域。】
小糰子的下巴擱在霍戰肩頭往外挪了挪，找了個不硌骨頭的位置賴住不動，腦子裡那點清醒跟擠牙膏似的一截一截往外冒。
【我睡前還在三號庫那破火柴盒大的地方，醒來怎麼就到碼頭了，便宜爹這行動速度，是不是偷偷給自己腳底下裝了風火輪。】
【身上一股子桐油味兒，袖口還溼著，聞著像從河裡撈上來的，這人趁本寶睡覺又幹啥驚天動地的大事了？】
【算了不想了，本寶現在只想吃紅燒肉，肥瘦相間那種，澆在白米飯上頭，油汪汪的，肉皮顫巍巍，想想口水都快把壺蓋衝開了。】
霍戰抱著她往排程房那邊走，腳步放慢了半拍，手掌在她後背拍了兩下，力道輕得像拍一隻剛出籠的白麵饅頭。
女兵跟在後頭收拾水壺和手絹，小跑著追上來，壓著嗓子問了一句。
“團長，貝貝剛才流了兩回鼻血，要不要找個大夫看看。”
霍戰拍在小糰子後背的手停了一拍，指頭收緊又鬆開，沒回頭，聲音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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