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門公安局檔案室的窗戶糊著舊報紙，日光從破口那兒漏進來一塊，斜斜壓在桌面攤開的三份卷宗上。
霍戰把大衣往椅背上一搭，彎腰把卷宗一份一份往外推，推到桌沿排成一線，紙角對得齊整。
管檔案的老同志端著搪瓷缸子進來，缸沿磕豁了口，露出底下一圈黑鐵。
“曹安那份事故卷宗都給您調齊了，出車記錄，現場筆錄，火化證明，一樣不缺。”
霍戰抽出最上頭那頁，就著窗戶那塊光把紙面斜過來。
“死因寫的什麼。”
“煤爐漏氣。”老同志把缸子擱在桌角，“刻字間夜裡燒爐子，人先燻倒在案子邊上，爐門裡蹦出來的火星把堆著的紙引了，梁燒塌下來，正壓在人身上。”
“火起在人倒下之後。”
“筆錄上是這麼記的，那年臘月冷，燒爐子出事的不止他們一家。”
門口一陣鞋底刮地的聲響，短髮漢子從合作社首接趕了過來，棉襖肩上還沾著刻字間那種發白的石粉，手裡捧著一疊移交單。
“隊長，工具的賬我抄回來了。”
霍戰翻了兩頁就沒再往下翻。
“刻刀十七把，鋼鑿九支，臘月十八全移交給新來的師傅，簽收人一欄空著。”
“空著？”老同志把缸子又端起來，“移交單不簽收，這些傢伙什算誰的。”
“算沒人的。”霍戰把單子推到光底下，拇指壓住那片空白，“人臘月十七夜裡燒成灰，隔一天工具就往外挪，挪出去還不留名，這不是辦喪事，是清場。”
短髮漢子把移交單接回懷裡，聲音低下去。
“我在鋪子裡問過，那位新師傅幹了小半年就調走了，走的時候刻刀一把沒帶。”
“刀不是給他用的，是怕留在原處讓人拿去比。”
檔案室裡間的門被推開，隨隊來的技術組同志託著一隻白瓷盤出來，盤子中央那枚三波紋母戳戳面朝上，銅色發暗。
“隊長，借津門局的化驗室做完了。”
“說。”
“戳面這層氧化不是抹上去的，是從銅裡頭泛出來的。”他用鑷子把母戳翻過來，“做舊的銅鏽發脆，指甲一刮就掉一片，這枚戳的鏽往紋溝底下沉，底子裡還壓著一層更深的綠。”
霍戰接過鑷子，把戳面斜到窗戶那塊光底下。
“多久。”
“三年上下，誤差半年。”技術組同志把手在褲縫上擦了擦，“還有兩樣，一是刀口的氧化跟戳面一個程度，說明鑿完就撂下沒再動過，一次刻成，中間沒返修，二是戳柄那截木頭裡滲滿了海鹽，滲得極勻，是常年擱在船上才吃得進去的。”
短髮漢子皺起半邊臉。
“針尖那麼細的紋，一次刻成還不返修，這得多穩的手。”
“曹安還活著的時候鑿的。”霍戰把鑷子搭回瓷盤邊沿，“戳在他手裡成了型，人臘月十七就燒了，這三年母戳壓根沒在岸上待過，海上蓋的每張紙條，用的都是拿他的刀法翻出來的子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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