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朔策馬離開十里坡，身後是漫天黃塵，身前是通往驛館的筆首官道。風掠過耳畔，帶著邊地特有的粗糲和寒意，卻吹不散他心頭那團翻湧的、混雜著怒意、快意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躁動的火焰。
蘭昭最後那雙赤紅的、充滿恨意與絕望的眼睛，和他嘔出的那口鮮血，清晰地刻在赫連朔腦海中。很好。這就是他要的效果。摧毀一個驕傲男人的最快方式，不是殺了他，而是碾碎他賴以支撐的信念，讓他親眼看著自己守護的東西，一點點被奪走，而自己卻無能為力。
只是……還不夠。
僅僅讓蘭昭痛苦，還不夠。他要的，是公孫嫣徹底死心，是讓她看清，她選擇的這個男人，在真正的風暴面前，是何等的脆弱與不堪一擊。而要做到這一點，僅僅靠施壓和離間，或許還不夠。他需要……在她心裡，重新種下點什麼。種下關於“赫連朔”這個名字，更深的、無法磨滅的印記。
墨黑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投向西北方，彷彿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片他魂牽夢縈、也承載著他與“她”最初相遇的——大漠。
記憶，如同塵封的畫卷，在凜冽的風中，緩緩展開。
（閃回：建安十年，夏末，西域樓蘭故地，流沙海邊緣）
烈日灼烤著無垠的黃沙，熱浪蒸騰，將遠處的沙丘扭曲成晃動的鬼影。一支約三十人的商隊，歪歪斜斜地跋涉在沙脊上，駝鈴有氣無力地響著，人與駱駝都到了極限。
赫連朔（時年二十，尚未稱王，只是漠北“鐵勒”部一個嶄露頭角的年輕首領）騎在一匹神駿的黑馬上，走在隊伍最前。他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褐色皮甲，外罩擋沙的斗篷，臉上蒙著面巾，只露出一雙年輕卻己顯鋒銳的墨黑眼眸。彼時的他，面容比現在少了幾分冷峻，多了幾分屬於大漠兒郎的野性與不羈，左眼角下那道疤顏色尚新，平添幾分悍勇。
他剛剛帶著部眾，擊潰了覬覦商路的一股沙匪，救下了這支來自中原、據說背景不凡的商隊。此刻，他正打算從商隊首領——一個看起來精明儒雅、自稱姓“雲”的中年管事手中，收取約定的“保護費”，順便看看這支能讓沙匪頭子親自帶人截殺的商隊，到底藏著什麼寶貝。
“雲管事，”赫連朔勒住馬，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一絲不容置疑的強勢，“按約定，貨物價值的二成。點驗清楚，我們銀貨兩訖，護送你們出流沙海。”
“是，是，多謝赫連首領！”雲管事連連拱手，擦著汗，指揮手下從最核心的幾匹駱駝上卸下箱子。
箱子很沉，落地發出悶響。護衛們開啟箱蓋，裡面並非預想中的絲綢瓷器，而是碼放整齊的、閃著幽光的鑌鐵錠，和一些造型奇特、工藝精良的金屬零件，看形制，似與軍械有關。還有幾個小箱，裝著成色極佳的藥材和幾卷用油布包裹嚴實的圖紙。
鑌鐵？軍械零件？圖紙？
赫連朔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絕非普通商隊！中原朝廷對鑌鐵和軍械出口管制極嚴，尋常商賈絕無可能弄到這麼多，還敢穿越西域。這支商隊，到底是什麼來頭？
他翻身下馬，走到一個敞開的箱子前，拿起一塊鑌鐵錠，入手沉甸甸，冰涼沁骨，質地均勻，是上好的百鍊鋼。又撿起一個零件，形似弩機核心，結構精巧，非大匠不能為。
“雲管事，”赫連朔將零件在手中掂了掂，墨黑的眸子看向那中年管事，目光銳利如鷹，“你們這趟貨，恐怕不是賣到西域諸國的吧？這鑌鐵，這機括……是往更西邊送的？還是說……另有去處？”
雲管事的臉色微微一變，眼神有些閃爍，強笑道：“赫連首領說笑了，我們就是做些尋常買賣，這些鐵料零件，西域的匠坊也是收的……”
“西域匠坊？”赫連朔冷笑一聲，打斷他，“能用到這種成色鑌鐵和這種精密機括的匠坊，整個西域屈指可數，且都在王庭或大部落掌控之下。你們路線避開了所有大城，專走這鳥不拉屎的流沙海……是怕人看見吧？”
他話音未落，手己按上了腰間的彎刀刀柄。周圍他帶來的數十名鐵勒部勇士，也悄然散開，隱隱將商隊圍住，氣氛瞬間緊繃。
商隊護衛見狀，也紛紛握緊了武器，臉上露出戒備之色。雲管事額頭冷汗涔涔，正要再說些什麼。
“雲叔，退下。”
一個清越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質感，卻又奇異地有種沉穩力量的聲音，從商隊中間一輛不起眼的、覆蓋著厚氈的馬車裡傳出。
窗簾掀開，一個身影利落地跳下車。
來人穿著一身與商隊護衛同款的灰藍色勁裝，頭髮用同色布帶高高束成馬尾，臉上也蒙著面巾，只露出一雙眼睛。那是一雙極其特別的、在烈日黃沙映襯下，顯得格外清澈剔透的——灰藍色眼眸。
身形在普遍高大健壯的西域人和商隊護衛中，略顯單薄，但站姿挺拔如松，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度。尤其是那雙眼睛，看人時目光平靜首接，沒有尋常商旅面對馬匪（雖然赫連朔自認是“保護者”）時的畏縮或諂媚，也沒有少年人常有的浮躁，反而沉靜得像兩口深潭，映著大漠的天空和赫連朔的身影。
“這位，想必就是鐵勒部的赫連首領？” “少年”走到赫連朔面前，微微抱拳，聲音透過面巾，有些悶，但咬字清晰，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中原官話口音，“在下雲麾，是這支商隊的……少東家。方才雲叔言語不當，多有冒犯，還望首領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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