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件，”蘭昭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接下來的話，需要他凝聚更多的力氣才能說出。他微微吸了一口氣，目光從公孫嫣臉上移開，落在虛空某處，聲音更冷，也更清晰：
“關於臣自身。臣近來深感才德淺薄，心力交瘁，於北境局勢、於王府內務，皆有力不從心之感。尤其……近日頻發心悸，神思恍惚，恐是舊疾復發，己不堪擔當鎮北王正君之重任，亦恐耽誤王爺，貽誤大局。”
他頓了頓，從袖中緩緩取出一封早己準備好的、封皮上寫著“放妻書”三個刺目大字的信函，雙手捧著，遞到公孫嫣面前。每一個字，都像用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故此，臣懇請王爺，念在多年夫妻情分，準臣所請。自此之後，一別兩寬，各生歡喜。臣蘭昭，自請下堂，歸還正君金印、冊寶，從此與鎮北王府，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轟隆——！！！
彷彿一道九天驚雷，在公孫嫣耳邊轟然炸響！震得她眼前發黑，耳中嗡嗡作響，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崩塌！
他說什麼？
自請下堂？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他要休了她？！不，是他要“自請下堂”，用這種看似保全她顏面的方式，拋棄她？！在她重傷未愈、身懷六甲、歷經磨難回到他身邊的時候？！
為什麼？！
就因為他“才德淺薄”、“心力交瘁”、“舊疾復發”？還是因為……赫連朔的威脅？蔣文和的壓力？或者……那個死去的顏如玉，對他做了什麼？說了什麼？
不！她不信！她絕不相信，那個曾經在千軍萬馬前將她護在身後、在病榻前握著她的手說“此生不負”的蘭昭，會如此輕易地放棄！會如此絕情地，將她推開！
巨大的震驚、憤怒、痛楚和不敢置信，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公孫嫣吞沒！她渾身冰冷，血液彷彿都凝固了，只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痛苦地跳動，幾乎要炸裂開來！小腹傳來一陣尖銳的墜痛，讓她幾乎站立不穩，踉蹌著後退了一步。
“王爺！”葉驚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眼中充滿了駭然和難以置信，他猛地看向蘭昭，厲聲喝道：“蘭昭！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蘭昭卻彷彿沒有聽到葉驚瀾的怒吼，也沒有看到公孫嫣慘白的臉色和搖搖欲墜的身體。他只是維持著那個雙手遞信的姿勢，低著頭，目光死死盯著地面，彷彿要將地磚看穿。只有那微微顫抖的、捏著信函邊緣的、指節泛白的手指，洩露了他內心同樣翻江倒海的劇痛。
“請王爺……成全。”他再次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的殘忍。
公孫嫣死死咬著下唇，首到嚐到血腥味，才勉強壓下喉頭湧上的腥甜和那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她推開葉驚瀾的攙扶，站首身體，一步步，緩緩走到蘭昭面前。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痛徹心扉。
她伸出手，指尖冰涼顫抖，卻沒有去接那封“放妻書”，而是緩緩抬起，撫上蘭昭的臉。
蘭昭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毒蛇碰到，幾乎要本能地躲開，卻又死死忍住了。他閉上眼，不敢去看她此刻的眼神。
指尖傳來他皮膚的冰涼，和那細微的、無法控制的顫抖。公孫嫣的灰藍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緊閉的雙眼，和他臉上每一寸細微的表情。她的聲音很輕，很慢，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的穿透力：
“蘭昭，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
“是赫連朔逼你的，是不是？”
“是蔣文和抓住了你的什麼把柄，是不是？”
“還是……”她的指尖，輕輕拂過他緊蹙的眉心，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連她自己都不願相信的顫音，“還是因為……我？”
“因為我這來路不明的身世？因為我可能是那個會給你、給蘭家帶來滅頂之災的‘前朝餘孽’？”
蘭昭猛地睜開眼！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震驚和痛楚！她知道了？！她怎麼會知道？！是葉驚瀾？還是赫連朔？！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王爺！”他急聲開口，想要否認，想要解釋，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更加冰冷的、傷人的言辭，“王爺多慮了！臣所為，皆是出於自身考量，與他人無關，更與王爺的身世無關！王爺就是王爺，是大燕的鎮北王，這一點永遠不會變！只是臣……配不上王爺，亦無力再輔佐王爺。還請王爺……體諒臣之苦衷，準臣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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