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甘情願？”公孫嫣打斷他，灰藍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他所有的偽裝，首抵內心最深處，“蘭昭，捫心自問，若沒有那道賜婚聖旨，若沒有後來這些糾葛，你會選擇來北境嗎？會選擇過如今這般……朝不保夕、備受猜忌、甚至尊嚴掃地的日子嗎？”
蘭昭語塞。是啊，如果沒有她，他的人生會怎樣？或許真的會在京都，做一個清貴的翰林，一步步升遷，娶一個門當戶對、溫柔嫻雅的妻子，過著沈清漪口中那種“安穩尊榮”的日子。那才是世人眼中，蘭昭該有的人生軌跡。
“我……”他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辯解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因為就連他自己，都無法否認那另一種人生的吸引力。尤其是在經歷了這麼多磨難、猜忌和痛苦之後。
“你不必回答。”公孫嫣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帳頂，聲音裡透出一絲深深的疲憊，“本宮只是覺得，沈姑娘的到來，或許是個契機。你與我和離之事，雖未明發天下，但遲早會傳開。屆時，你蘭昭便不再是鎮北王正君，只是一個……普通的世家子。你可以回京都，可以繼續你本該有的人生。沈姑娘對你情深意重，靖國公府亦是良配。你……不必困守在此。”
她的話，平靜，理智，甚至帶著一絲為他考量的“體貼”。可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扎進蘭昭的心臟！她要趕他走！她甚至……在為他安排“後路”？將他推給沈清漪？
巨大的恐慌和一種被徹底否定的絕望，瞬間攫住了他！他猛地膝行兩步，抓住床沿，仰頭看著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慌亂和哀求，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不！王爺！臣不走！臣哪裡也不去！臣知錯了，臣真的知錯了！從前是臣懦弱，是臣糊塗，是臣被‘情絲蠱’所困，被赫連朔所迫，做出了傷害王爺的混賬事！可臣的心從未變過！臣從未覺得屈就，能在王爺身邊，能與王爺並肩，是臣此生最大的幸事！那些京都的繁華，安穩的日子，在臣眼中，不及王爺萬一！臣不求王爺原諒，只求王爺……給臣一個機會，讓臣留在您身邊，哪怕只是做牛做馬，為奴為僕，臣也心甘情願！求王爺……不要趕臣走！不要將臣推給別人！”
他語無倫次，淚流滿面，抓著床沿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那份卑微到塵埃裡的姿態，與平日那個清貴溫潤的世家公子判若兩人。
公孫嫣靜靜地看著他痛哭流涕、狼狽哀求的樣子，心中那處裂隙，似乎又擴大了些許。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更深的疲憊和茫然。他如此痛苦，如此執著，可他們之間的問題，真的僅僅是一句“原諒”就能解決的嗎？
那些傷害，那些猜忌，那些橫亙在彼此身份、責任和秘密之間的巨大鴻溝，又該如何跨越？
“你先起來。”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此事，日後再議。本宮累了，你退下吧。”
沒有答應，也沒有再驅趕。只是“日後再議”。
蘭昭卻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慌忙用袖子擦去臉上的淚痕，連連點頭：“是，是，臣不打擾王爺休息。王爺您好生靜養，臣……臣就在外面守著。”
他小心翼翼地鬆開手，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這才緩緩起身，低著頭，一步步退了出去。那背影，依舊單薄，卻似乎因為她的“日後再議”，而重新挺首了些許，帶著一種絕處逢生般的、小心翼翼的希冀。
寢殿內，再次只剩下她一人。
公孫嫣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手不自覺地撫上小腹。孩子，你都聽到了嗎？你爹爹他……好像真的很痛苦，也很堅持。
可是孃親……心裡很亂。
沈清漪的出現，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們婚姻中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現實而冰冷的一面。也讓她不得不開始認真思考，她與蘭昭之間，除了那些共同經歷的血火、那些曾經有過的溫情，除了責任和愧疚，除了他此刻看似深情的悔恨與執著……到底還剩下什麼？又是否……真的還有未來？
而這份感情，在經歷瞭如此多的波折、傷害和外界壓力之後，是否還值得她，冒著再次受傷的風險，去嘗試修補，去重新接納？
她不知道。
或許，真的需要時間。
也需要……看清自己的心。
接下來的數日，沈清漪雖被限制在驛館，卻並未消停。她仗著靖國公府千金和蘭昭“世妹”的身份，加之容貌俏麗，性格活潑（在有些人看來是驕縱），很快便在雁門關內引起了一番小小的騷動。
她時而帶著精美的點心吃食去“探望”蘭昭，儘管十次有九次被李崇或蘭昭本人客氣而堅定地拒之門外。時而在關內閒逛，對邊關的風物和守軍的艱苦評頭論足，言語間不自覺流露出的優越感和對“邊陲苦寒”的憐憫，讓許多將士暗生不滿。時而又“偶遇”葉驚瀾、阿史那雲甚至李崇，試圖從他們口中打探蘭昭的近況和公孫嫣的態度，言語間總是不經意地強調她與蘭昭的“青梅竹馬”之情，暗示公孫嫣的“冷漠”與“不配”。
這些舉動，自然逃不過葉驚瀾和阿史那雲的耳目，也或多或少傳到了靜養中的公孫嫣耳中。
公孫嫣對此不置可否，依舊每日按時服藥靜養，只是偶爾在蘭昭送藥進來時，會淡淡問一句：“沈姑娘今日又來了？” 或是 “驛館可還住得慣？”
蘭昭每次都會立刻解釋，語氣帶著急於撇清的慌亂：“臣己讓李總兵嚴加約束，不會讓她再來打擾王爺。驛館一應所需都己備齊，她若住不慣，隨時可以返回西南。”
他的態度明確而疏離，對沈清漪的種種“關懷”避之唯恐不及。可沈清漪的“熱情”和“執著”，卻像一根刺，雖然細小，卻持續不斷地提醒著公孫嫣某些現實——蘭昭並非無人問津，他有他的世界，他的過去，他的“可能”。而她與他的婚姻，在世人眼中，或許真的是一場“錯誤”，是束縛了他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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