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阿史那雲鬆了口氣，旋即又皺起眉頭，壓低聲音道，“妻主，我這次出去，聽到些風聲。赫連朔那邊……動靜不小。他登基後，正在大肆整頓西域各部，看樣子是想徹底統一西域。還有，他派往大燕的使團，據說陣仗極大，帶的禮物堆成了山，尤其是……一頂據說華麗無比的鳳冠。現在草原上都在傳，說赫連朔這是要正式向大燕求親，求娶……月氏王女。”
他碧色的眼眸緊緊盯著公孫嫣，眼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和一絲……隱晦的嫉妒與不安。
赫連朔要求親？物件是“月氏王女”？這幾乎是公開的秘密了。公孫嫣的心微微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流言罷了，不必盡信。陛下自有聖裁。”
“可是妻主！”阿史那雲急道，“那赫連朔對你不懷好意，天下皆知！萬一陛下……迫於壓力，或者為了邊境安寧，真的答應了怎麼辦？你不能去西域！那裡是狼窩！你不能嫁給赫連朔！”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提高，引得門外守候的侍女都側目看來。
“阿史那雲！”公孫嫣的語氣微沉，帶著一絲警告。
阿史那雲意識到自己失態，抿了抿唇，碧眼中閃過一絲委屈，但更多是倔強：“反正……我不同意。妻主，你答應過我的，不會跟赫連朔走。你要是……要是真去了，我就帶兵去西域搶你回來！”
這孩子氣的話，讓公孫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心中卻也不由得一暖。至少，還有人是如此毫不掩飾、全心全意地想要留住她。
“好了，別胡說。”她放緩了語氣，“此事我心中有數。你一路辛苦，先去歇息吧。晚些時候，讓葉驚瀾把近期關防和王庭的情況，與你細說。”
阿史那雲見她神色平靜，不似作偽，心中稍安，又叮囑了她幾句要好生休息，這才戀戀不捨地退了出去。
阿史那雲剛走不久，秦烈求見。他是來稟報軍中操練情況的，順便將一封京都來的、加蓋了兵部印信的普通公文呈上。公文內容是關於秋防糧草調配的例行詢問，並無特別。但秦烈在稟報時，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公孫嫣隆起的小腹，那古銅色的臉上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笨拙的溫柔，和他平日裡悍勇粗豪的形象判若兩人。
“……王爺，末將己按葉先生吩咐，加強了夜間巡邏和暗哨。弟兄們都憋著股勁，絕不讓任何宵小靠近王府和關牆半步！”秦烈挺著胸膛，聲音洪亮。
“有勞秦將軍了。”公孫嫣點頭，看著他額角新添的一道淺淺傷疤，隨口問道，“這傷是？”
秦烈摸了摸額角，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前幾日操練時，不小心被個新兵蛋子的槍風掃到了，不礙事！皮外傷！”
公孫嫣看他那滿不在乎的樣子，心中微嘆。秦烈對她，是毫無保留的忠誠，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守護欲。這份情誼，厚重如山。
“還是要小心些。日後操練，務必注意安全。”她溫聲道。
“是！末將記下了！”秦烈受寵若驚，用力抱拳，眼中閃著感動的光。
秦烈退下後，公孫嫣感到一陣倦意襲來。她靠在軟枕上，閉目養神。周景明輕手輕腳地進來，為她換了熱茶，又細心地將窗邊的冰盆挪近了些，讓涼意驅散夏日的悶熱。他全程低著頭，不敢發出絲毫聲響，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公孫嫣沒有睜眼，卻能感受到他小心翼翼的存在。對這個曾經背叛、如今卑微贖罪的男人，她的感情最為複雜。有恨，有厭，也有一絲憐憫。但至少目前，他還算“有用”，也足夠“安分”。
日子，就在這種表面平靜、內裡暗潮洶湧，與幾位性格迥異的男子或遠或近、或明或暗的圍繞中，一天天過去。公孫嫣的身體在蘇尋的調理下勉強維持，但心緒的起伏和外界源源不斷的壓力，讓她始終無法真正放鬆。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知到母親的不安，胎動時而頻繁，時而微弱。
而蘭昭，依舊每日在那個固定的時間，出現在東跨院外的廊下，像一個沉默的座標，提醒著她那段無法迴避的過往，和那道尚未癒合的傷。他瘦得厲害，臉色在夏日也顯得蒼白，只有那雙望向她視窗方向的眼睛，依舊執拗地亮著，裡面盛滿了她不願深究的、過於沉重的情感。
沈清漪的“關懷”禮物依舊每日送到門房，再每日被退回。赫連朔使團逼近的訊息越來越確鑿。朝中關於她身世的流言愈演愈烈。蔣文和的陰影依舊徘徊不散。
一切，都像暴風雨來臨前，那令人窒息的、低氣壓的平靜。
首到六月初的一天下午，這場平靜，被一個突如其來的、險些釀成大禍的意外，驟然打破。
六月初三，未時，東跨院小花園。
連日悶熱，午後尤甚。公孫嫣在房中感到氣悶，在蘇尋的允許和侍女們的嚴密看護下，來到小花園的涼亭中稍坐片刻，透透氣。
涼亭臨水而建，西周有迴廊和假山遮擋，還算陰涼。侍女們準備了溫熱的解暑茶和幾樣清淡點心。公孫嫣靠坐在鋪了軟墊的石凳上，望著池中游動的錦鯉，感受著偶爾拂過的、帶著水汽的微風，胸口的煩悶稍稍緩解。
蘇尋陪坐在一旁，正低聲與她說著孕期最後階段需要注意的事項。葉驚瀾在亭外不遠處警戒，阿史那雲今日出關未歸，秦烈在軍營，周景明在賬房。蘭昭……此刻應該在他那偏僻小院中抄錄文書，或在書房某處。這是公孫嫣默許的、他每日可以短暫離開“崗位”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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