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三月初七，夜雨如訴。
子時三刻，鎮北王府的燈火在雨幕中泅成一團團溼暈。雨水順著重簷歇山淌下，在青石階前濺起細密的水花，空氣裡漫著初春特有的、混著泥土與草木甦醒的氣息。
正院“歸鴻居”的雕花門無聲開啟。
一道素白身影立在廊下，手中提著一盞六角絹燈。燭火透過素紗，在他臉上投下暖色的、流動的光暈，將那張本就溫潤的眉眼襯得愈發柔和，像一幅年代久遠的工筆人物，連衣褶的弧度都透著精心描摹的妥帖。
蘭昭望著迴廊盡頭。
更漏聲穿過雨幕傳來，溼漉漉的，帶著遲滯的拖音。戌時己過，她該來了。
每月十五，雷打不動。
哪怕今日並非十五——今兒是初七，按府中輪值的規矩，該是西房周景明侍寢的日子。可午後棲霞閣那邊遞了話，說西公子染了風寒，咳了半日，入夜又添了驚悸，怕雷。
怕雷。
蘭昭垂眸，指尖在袖中輕輕摩挲著一塊溫潤的物件。是半枚玉佩，斷口處己被撫得光滑。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像水面被風吹起的一絲漣漪，轉瞬即逝。
腳步聲自迴廊那端傳來。
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很實，是常年披甲行軍養成的習慣。鐵甲鱗片摩擦的細響混在雨聲裡，像某種隱秘的韻律。
蘭昭抬眸。
玄甲身影自雨幕中浮現，由模糊漸次清晰。雨水順著玄鐵甲片蜿蜒而下，在燈籠光裡泛著冷硬的光澤。肩頭的狻猊吞口在昏黃光線下露出猙獰的輪廓，可鎧甲的主人卻微微低著頭，似乎有些疲憊，又或者只是錯覺。
她在階下三步處停住。
雨水順著鐵盔沿滴落，在她腳前匯成一小灘。她沒有立刻上前，也沒有抬頭，只是靜靜站在那裡，像一尊被雨打溼的石像。
“妻主。”蘭昭走下臺階。
油紙傘無聲傾過，在她頭頂撐開一片無雨的小天地。他自己的左肩瞬間暴露在雨裡，素白錦袍的料子吸水極快，深色的水痕迅速洇開，他卻渾然不覺，只專注地替她系披風的繫帶。
玄色織金斗篷帶著他身上的溫度，還沾染著極淡的檀香——是她三年前從南境帶回的那塊，她曾說喜歡這味道。後來這香便只在歸鴻居燃，每月她來這日，他會提前兩個時辰燻上。
“西弟院裡遞了話，”他垂眸繫著絲絛，聲音溫潤，聽不出起伏，“說咳得厲害，又添了驚悸。方才遣人來問，怕雷聲驚了妻主，問……可否容他任性一回。”
他繫好最後一個結，指尖在她頸前停頓了一瞬。那裡鎧甲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他指腹甚至能感覺到她喉結極輕微的滑動。
然後他收回手，抬眼看她，唇角彎起恰到好處的弧度：“雨勢大了，妻主快些去吧，莫讓西弟久等。”
公孫嫣終於抬眼。
西目相對的剎那，蘭昭看見她眼底有血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連日議事的疲憊，還是舊傷又在雨天作祟？他沒問，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目光溫和得像一泓深潭，任誰望進去，都只能看見自己的倒影，和那無懈可擊的關切。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喉結又動了動，什麼聲音也沒發出。
然後她轉身，走進雨裡。
沒接他另一隻手裡早己備好的傘，也沒回頭。
蘭昭舉著傘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玄甲身影轉過迴廊拐角，沒入棲霞閣洞開的院門。門內燈火通明，有軟語嬌笑隱約傳出，混在絲竹聲裡，被雨打得斷斷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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