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王府，亥時末。
雨勢稍歇，轉為連綿的細雨，在燈籠光裡織成一張朦朧的紗。府中各處院落大多己熄了燈，只有主院書房還亮著，窗紙上映出兩道對坐的人影。
秦烈渾身溼透地闖進來時，蘭昭正坐在書案後，手裡捏著一卷賬冊，聞聲抬眼，臉上沒什麼表情。
“五弟來了。”他放下賬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秦烈沒坐，拄著槍站在那兒，雨水順著鎧甲往下淌，在光可鑑人的金磚上匯成一小灘。他盯著蘭昭，眼睛紅得嚇人：“正君找我有事？”
蘭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起身，走到一旁的屏風後，取出一套乾淨的常服，又拿了一條幹帕子，遞到他面前。
“先擦擦，換身衣裳。”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你身上有傷，這樣溼著，容易引發舊疾。”
秦烈沒接，依舊盯著他：“老邢死了。”
蘭昭的動作頓了頓，然後繼續，將衣裳和帕子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轉身走回書案後坐下，才抬眼看他：“我知道。”
“你知道？”秦烈的聲音陡然拔高，“你怎麼知道？誰告訴你的？”
“三弟半個時辰前來過。”蘭昭平靜道，“他手下的暗衛，在西市暗巷發現了屍體。致命傷是彎刀捅穿肺腑，北狄制式。死亡時間約在戌時末，現場有掙扎痕跡，但很快被清理。金吾衛右營的崗哨在子時前後被調開半刻鐘，理由是集中巡查西市——可西市今夜並無異常。”
他每說一句，秦烈的臉色就白一分。等他說完，秦烈整個人都在抖，不是冷的，是氣的。
“你既然都知道，”他一步上前，雙手撐在書案上，盯著蘭昭的眼睛，一字一句，“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不讓我去查？老邢跟了我十幾年！他不能白死！”
“告訴你，然後呢？”蘭昭抬眼，與他對視，目光平靜得近乎冷酷，“讓你提槍闖兵部？讓你當眾質問金吾衛中郎將？還是讓你現在就去北狄使團下榻的驛館，一刀砍了赫哲？”
秦烈被他問得一愣。
“五弟，”蘭昭的聲音緩了些，卻依舊沒什麼溫度，“老邢的死，是警告，是挑釁，也是陷阱。對方在等著你跳進去。你若真去了，非但查不出什麼，反而會打草驚蛇，甚至……把自己搭進去。”
“那我就這麼算了？”秦烈嘶聲問，眼圈通紅。
“算了？”蘭昭輕輕搖頭，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光，“怎麼可能算了。”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對著秦烈，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老邢的死，蒼狼山的事，妻主身上的傷，還有……那個烙印。這些，都不是意外，也不是巧合。它們是一條線，串著三年前那場‘大捷’，串著那些陸續‘意外’身亡的倖存者，也串著……即將入京的赫哲。”
秦烈渾身一震：“你是說……”
“當年的事，有內鬼。”蘭昭轉過身，看著他，目光沉靜得可怕，“內鬼能困死妻主的三百親衛，能壓住她被俘的訊息，能讓她寧願自毀容貌也要逃脫……這樣的人，權勢不小。妻主這三年隻字不提，不是不想，是不能。因為她知道，一旦說破，死的就不止她一個。”
秦烈怔怔地看著他，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這個總是溫潤如玉、連說話都輕聲細語的正君，此刻站在昏黃的燈光裡，側臉線條冷硬得像刀削，眼底翻湧著他從未見過的、濃稠的黑暗。
那不是屬於後宅男子的眼神。
那是屬於獵食者的，冰冷的，嗜血的眼神。
“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秦烈的聲音有些發乾。
“等。”蘭昭走回書案後，重新坐下，指尖在賬冊上輕輕敲了敲，“赫哲要來了。他此番入京，必有所圖。或許，是個機會。”
“機會？”秦烈皺眉，“什麼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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