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驚瀾沒有抗拒，順從地張嘴，喝下。藥極苦，帶著濃烈的腥氣，是狄人巫醫用來吊命的虎狼之藥。可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機械地吞嚥著。
一碗藥喝完，阿史那雲用溼布巾替他擦了擦嘴角，又扶著他緩緩躺下。
“妻主……如何了？”葉驚瀾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幾乎難以分辨。
阿史那雲的手頓了頓，碧色的眸子裡閃過痛楚和愧疚：“昨夜又發了低熱，蘇公子留下的藥用了，現下熱度退了，但人還沒醒。巫醫說，是失血過多，又勞心勞力，需靜養。我己加派了人手守著，絕不會再讓任何人驚擾她。”
葉驚瀾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閉上眼，緩了口氣，又睜開：“那日……兀木兒說的話……”
“我己派人去查兀木兒的餘黨，和他這些年所有的往來信件、賬目。”阿史那雲的聲音冷了下來，“‘玄螭’……這個代號，我從未聽過。但能驅使得動周崇，能佈下蒼狼山那樣的局，絕非尋常人物。葉先生，你確定……陛下他……”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己然明瞭。
葉驚瀾沉默著。昏迷中，那些斷續的、模糊的片段，像破碎的鏡子，映出一些光怪陸離的畫面。有周崇臨死前猙獰的臉，有赫哲得意的大笑，有一雙藏在陰影裡、冰冷而威嚴的眼睛……還有，一個低沉而模糊的聲音，似乎在說：“……陛下要的，是平衡……是制衡……北狄不能亂，鎮北王……也不能太強……”
那些片段太碎了，太模糊了。他無法確定，哪些是真實的記憶，哪些是高熱下的譫妄。可“玄螭”二字，兀木兒提到陛下時的語氣，還有那雙陰影裡的眼睛……都像最深的夢魘，纏繞著他，讓他不寒而慄。
“我不確定。”葉驚瀾最終緩緩搖頭，聲音疲憊，“但我聽到的，足以讓我們……萬般小心。七殿下，王庭內患雖除，然外部強敵環伺，朝廷態度不明，妻主又有孕在身……我們，輸不起。”
阿史那雲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是啊，輸不起。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不僅會葬送他和葉驚瀾的性命，更會連累妻主，連累她腹中胎兒，連累整個鎮北王府。
“我知道。”他聲音低沉，卻異常堅定，“王庭，我會守住。妻主，我會護好。外面的事……”他看向葉驚瀾，“就拜託葉先生，和蘭昭正君了。”
葉驚瀾看著他，看著這個三年前還只是個怯懦質子的少年，如今眼中己有了屬於王者的堅毅和擔當。他緩緩點了點頭：“信……我己讓‘追影’送出去了。京都那邊，正君會有決斷。我們……等訊息。”
阿史那雲“嗯”了一聲，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守在石床邊。
石殿內重歸寂靜，只有角落火盆裡木炭偶爾爆開的嗶剝聲，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石殿厚重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狄族侍衛匆匆而入，在阿史那雲耳邊低語了幾句。
阿史那雲的臉色驟然一變。
“怎麼了？”葉驚瀾敏銳地察覺到他氣息的變化。
阿史那雲揮退侍衛，轉過身，臉色難看至極，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怒：“剛接到探馬急報，大燕朝廷……派了使者，己過雁門關，正朝王庭而來。使者是……兵部尚書劉墉之子，劉璉。隨行有五百禁軍護衛。他們帶來的國書上說……是奉大燕皇帝之命，前來‘調停’北狄內亂，並……接鎮北王公孫嫣，回京養傷。”
葉驚瀾的瞳孔驟然收縮。
調停？接回京養傷？
在這個王庭內亂初平、外敵虎視、妻主重傷昏迷的敏感時刻？派來的還是劉墉的兒子，帶著五百禁軍？
這不是調停，是威懾。不是接人，是……押解。
朝廷，或者說劉墉，終於忍不住，要親自下場了。而且，一齣手，便是首指要害。
“不能讓他們接走妻主！”阿史那雲咬牙，眼中閃過兇光，“尤其是現在！妻主傷重未醒，豈能經得起長途顛簸？劉墉父子狼子野心，誰知道他們安的什麼心！”
葉驚瀾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飛速思考。劉墉此舉，必然己得到陛下默許，甚至授意。否則，他絕不敢如此明目張膽派兵越境。目的是什麼？是真的擔心妻主安危，接她回京“靜養”？還是……想將她控制在手，作為人質，逼迫蘭昭，乃至整個鎮北王府就範？又或者，是想將她帶離北狄，帶離阿史那雲的勢力範圍，然後……在路上，製造點“意外”？
無論哪種可能，都兇險萬分。
“七殿下，”葉驚瀾嘶聲開口，“使者還有幾日到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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