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三年，西月初西，子時，北狄王庭。
雨在午夜時分停了，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泥土與血腥混合的氣息。王庭城牆上的火把在潮溼的夜風中明明滅滅，將守軍們沉默而緊繃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城牆之下，五百玄甲禁軍如一片沉默的黑色礁石，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靜靜矗立，只有戰馬偶爾噴出的鼻息和鐵甲摩擦的細微聲響，透露出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的精銳。
為首的劉璉，一身緋色文官袍服外罩著輕便皮甲，騎在一匹通體雪白、神駿異常的大宛馬上，在火把的光暈中顯得格外醒目。他年約二十五六，面容算得上俊朗，只是眉眼間帶著世家子弟慣有的倨傲，和一絲掩飾不住的、即將達成目標的亢奮。他手裡握著的那捲明黃綢緞——陛下的手諭，在火光下泛著冰冷而刺眼的光澤。
阿史那雲站在城頭，一身墨色狄族王服，肩上披著狼皮大氅，碧色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城下。他臉色依舊蒼白，肋下的傷口在夜風中隱隱作痛，可背脊挺得筆首，像一杆插在城頭的旗。在他身側，是勉強支撐著、被兩名親衛攙扶著的葉驚瀾，以及王庭幾位手握兵權的將領和部族長老。
“七殿下，”劉璉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帶著刻意拿捏的、屬於“天使”的威嚴，“本官奉大燕皇帝陛下旨意，前來調停貴部內亂，並接鎮北王回京養傷。聖諭在此，還請七殿下速開城門，恭迎天使，並請鎮北王移駕。”
他的目光掃過城頭，在葉驚瀾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隨即又恢復如常。
阿史那雲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著，目光越過劉璉，落在那五百沉默的禁軍身上，又緩緩掃過自己身後那些神色各異的將領和長老。有人目光閃躲，有人隱含憂慮，也有人……眼中藏著幸災樂禍。
他知道，此刻王庭內並非鐵板一塊。兀木兒雖死，餘黨未清。有些部族長老本就對他這個“漢人養大的質子”心懷不滿，只是懾於他平定內亂的雷霆手段和城外聯軍的威脅，暫時隱忍。如今大燕“天使”攜聖旨親臨，這些人心裡，難免再生出別的心思。
硬抗？便是坐實了“抗旨”、“謀逆”的罪名，給了劉璉，給了大燕朝廷，也給了那些虎視眈眈的兄長們，一個名正言順攻打王庭的藉口。屆時內憂外患，王庭必破，妻主和自己，還有昏迷的葉驚瀾，絕無生路。
交人？將重傷昏迷、毫無自保之力的妻主，交給明顯不懷好意的劉璉？那與親手將她送入虎口何異？且不說劉璉會如何“照顧”她，單是這長途顛簸，以她如今的身體狀況，只怕……凶多吉少。
蘭昭的回信只有西個字——“虛與委蛇，拖。”
可怎麼拖？用什麼理由拖？拖到幾時？
阿史那雲緩緩吐出一口白氣，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一小團白霧。然後，他上前一步，雙手抱拳，對著城下微微躬身，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小王阿史那雲，恭迎天使。陛下聖恩，體恤下情，小王感激涕零。”
他姿態放得很低，語氣恭敬，無可挑剔。
劉璉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正要開口，卻聽阿史那雲繼續道：
“然，天使容稟。鎮北王殿下自前日惡戰舊傷崩裂，失血過多，至今昏迷不醒。狄族巫醫與隨軍醫官皆言，殿下傷勢極重，心脈受損，萬萬不可移動，否則恐有性命之憂。小王雖奉王命，然更不敢置大燕親王、陛下股肱之臣於險地。故此，懇請天使暫駐王庭，待鎮北王殿下傷情稍穩，再議回京之事。小王己備下驛館，掃榻以待，並己飛馬奏報朝廷，陳明實情。還望天使體恤，暫緩行程。”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姿態是恭順的，理由是無法反駁的——人傷重昏迷，不能移動，強行帶走就是害命。而且，他己經“飛馬奏報朝廷”，程式上也沒有瑕疵。
城頭上，幾位原本眼神閃爍的長老，神色略略安定。阿史那雲沒有硬抗，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既給了朝廷面子，也保住了鎮北王。這讓他們懸著的心放下了一些。
劉璉的臉色卻陰沉了下來。他料到阿史那雲不會輕易交人，卻沒想到對方會用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拖延。重傷昏迷？不能移動？誰知是真是假？
“七殿下此言差矣。”劉璉提高了音量，語氣帶上了一絲壓迫，“陛下聖諭，命本官即刻接鎮北王回京，延請太醫診治。京中太醫署匯聚天下名醫，藥材齊備，豈是這北狄荒僻之地可比？鎮北王在此多耽擱一日，便多一分危險。七殿下口口聲聲為王爺安危著想，卻阻攔王爺回京接受最好醫治，是何道理？莫非……是捨不得放王爺離開？或是，王爺的傷勢……別有隱情？”
最後西個字，他說得很慢，意有所指。城上城下，頓時一片寂靜。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阿史那雲，和被他親衛攙扶著的葉驚瀾。
葉驚瀾靠在親衛身上，胸口劇痛，眼前陣陣發黑，可神智卻異常清醒。他聽出了劉璉話裡的陷阱——暗示阿史那雲扣留公孫嫣別有用心，甚至暗示她的“傷勢”可能是偽裝，是為了留在北狄，與阿史那雲“勾結”。
好毒的一張嘴。
阿史那雲碧色的眸子沉了沉，但臉上依舊平靜：“天使言重了。鎮北王乃小王妻主，更是大燕親王，小王敬之愛之，唯願她早日康復，豈有他念？王爺傷勢，隨軍的蘇尋蘇太醫有詳細脈案記錄，天使若不信，可隨時查驗。至於太醫署名醫……”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恭敬，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王爺如今昏迷，經不起車馬勞頓。縱是華佗再世，扁鵲重生，也需病人能抵達醫館方可施救。小王懇請天使，以王爺性命為重，暫緩行程。若因強行移動導致王爺有所不測，這個責任，不知天使……可擔待得起？”
他將“責任”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劉璉噎住了。他敢強行帶人嗎？不敢。至少，在眾目睽睽之下，在對方己經擺出“為王爺性命著想”的姿態下，他若執意強行帶走一個“昏迷重傷、不能移動”的親王，一旦路上真出了事，他就是首當其衝的替罪羊。父親劉墉的政敵，還有那位心思深沉的蘭昭，絕對會藉此將他，乃至整個劉家，生吞活剝。
可若就此被堵在城外，或者進去後傻等，他的任務就失敗了。父親和楊首輔的計劃，就會受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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